實境開啟的那一刻，李譜感覺自己的身體被撕成了碎片，又像拼圖一樣重新拼了起來。不是疼，是暈——天旋地轉，像是坐在一台失控的電梯裡。他閉上眼睛，再睜開的時候，自己站在一座軍營里。帳篷是灰色的，被風颳得嘩嘩響。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焦糊味，混著馬糞和血腥，嗆得人想吐。遠處有人在唱楚歌，不是一個人在唱，是很多人，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，像潮水一樣，一波一波地拍打著營牆。
「李先生，項王請您過去。」一個士兵跑到他面前，單膝跪地。
李譜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穿著一身灰布短褂，腰裡別著村長送的那把舊刀。不是楚軍的鎧甲，也不是漢軍的打扮，就是一個普通人，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謀士。他跟著士兵穿過營地，帳篷一頂挨一頂，但很多已經拆了，地上留著一個個坑。士兵們在收拾東西，有的在打包，有的在牽馬，有的在拆帳篷。沒有人說話，只有腳步聲和馬蹄聲，悶悶的，像敲在棉花上。
大帳在營地最中間，比其他帳篷大一倍。門口站著兩個衛兵，槍尖交叉，看見李譜，收了回去。他掀開帘子，走進去。項羽坐在案桌後面，面前攤著一張地圖，旁邊放著一壺酒，酒已經喝了大半。他的頭髮散著，沒有束，披在肩上。鎧甲沒穿，只穿著一件黑色的單衣，領口敞著，露出胸口一道長長的傷疤。
「坐。」項羽沒有抬頭。
李譜在他對面坐下。案桌上除了地圖和酒壺，還有一把劍——不是普通的劍，劍鞘上鑲著寶石，劍柄處纏著金絲。他認出了這把劍，虞姬的劍。項羽的手按在劍鞘上，手指微微發抖。
「項王，外面在唱楚歌。」
「聽見了。」
「是漢軍的計。他們讓楚地計程車兵唱楚歌，讓咱們的人以為老家已經丟了。兄弟們聽了，想家，想回去。不想打了。」
項羽抬起頭，看著他。眼睛很紅，不是哭過的那種紅，是幾天沒睡的那種。眼白上布滿血絲，像一張裂了縫的網。「我知道。你不用解釋。」
李譜沉默了一下。「項王，我有辦法。」
「什麼辦法？」
「化整為零。不跟漢軍正面打。把兄弟們分成小隊，幾十人一隊，趁夜裡摸出去。穿過漢軍的防線，往南走。到了江東，再集結。江東是您的地盤，老百姓向著您。到了那兒，招募新兵，訓練幾個月，捲土重來。」
項羽的手從劍鞘上拿開，端起了酒壺，灌了一口。酒從嘴角流下來，滴在衣襟上。「化整為零？那是逃。」
「不是逃。是戰略轉移。打不過的時候，先走。走了，還能回來。不走，就回不來了。」
「回不來了就回不來了。」項羽放下酒壺，站起來，走到帳篷門口，掀開帘子。外面是營地，火把的光在風裡晃著。遠處，楚歌還在唱，越來越響，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。
「不到一千。」
「不到一千。我把他們帶出來了，帶不回去了。一個人回去，怎麼面對他們的父母妻兒？」
李譜站起來，走到他身後。「您回去，不是一個人。您帶著他們的魂魄回去。魂魄回去了，他們就知道，您沒忘了他們。沒忘了他們，他們的家人就還有個念想。」
項羽轉過身，看著他。「你這個人，說話跟別人不一樣。別人勸我過江，說的是『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沒柴燒』。你說的，是魂魄。」
「因為您不缺青山。您缺的是——一個回去的理由。」
項羽沉默了很久。他走回案桌後面坐下，把虞姬的劍拿起來，放在膝蓋上。劍鞘上的寶石在油燈的光里閃了一下，紅的，綠的，藍的。
「李譜，你知道虞姬為什麼死嗎？」
「知道。她怕拖累您。」
「她怕的不是拖累我。她怕的是，我為了她，不肯過江。我不過江，就會死。她不想讓我死。」
「所以您更不能讓她白死。她死了，您活了，她的死就有意義。她死了，您也死了，她的死就白費了。」
項羽的手按在劍鞘上，手指不再抖了。他把劍放在桌上，推到李譜面前。「這把劍，你拿著。」
「給我？」
「給你。你替我去江東。替我對江東父老說——項羽對不起他們。」
李譜看著那把劍，沒有拿。「項王，您自己去說。」
「我去不了。」
「您去得了。只要您想活，就能活。」
項羽沒有再說話。他站起來，走到帳篷門口，這一次他沒有掀帘子，背對著李譜站著。李譜看著他的背影，肩膀很寬，腰很直，但微微在抖。
當天夜裡，李譜沒有離開項羽的大帳。他坐在角落裡，看著項羽一遍又一遍地擦劍。不是虞姬的那把，是他自己的，劍身上有好幾道缺口，都是戰場上留下的。他擦得很仔細，從劍尖到劍柄，一寸一寸地擦，像是在摸一個老朋友的臉。
「項王，天快亮了。」
「亮了就亮了。」
「漢軍天亮就會攻過來。」
「讓他們來。」
李譜站起來，走到他面前。「您真的不走了？」
「不走。」項羽把劍插回鞘里，站起來，「李譜，你走吧。帶著虞姬的劍，去江東。替我說那句話。」
李譜彎腰拿起案桌上的劍，劍很重，比他想像的重。他把它別在腰上，左邊是村長送的舊刀，右邊是虞姬的劍。
「項王，保重。」
「保重。」
李譜走出大帳。天邊已經泛白了，不是太陽，是火光。漢軍的營寨方向，火把密密麻麻的，像地上的星星。楚歌還在唱，聲音比夜裡更大了，像是有人在用盡最後的力氣喊。
他往營門口走。走了幾步，身後傳來劍出鞘的聲音。他沒有回頭。又走了幾步，身後傳來馬蹄聲。他停下來，轉過身。項羽騎在馬上，手裡提著劍，身後跟著不到一千騎兵。他們從營門裡衝出來，馬蹄踩在地上，揚起一片塵土。
「李譜！」項羽勒住馬，看著他，「你說的那個辦法——化整為零，潛入江東。我用了。」
李譜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