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是現在用。是以後。以後會有人用的。」項羽把劍舉起來,劍光在晨光里閃了一下,「那個人不是我。是你。」
他策馬沖了出去。不到一千騎兵跟在他後面,沖向了漢軍的大營。李譜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些背影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被火光吞沒了。
他低下頭,看著腰間虞姬的劍。劍鞘上的寶石還在閃,紅的,綠的,藍的。他把劍解下來,抱在懷裡。
「項王,您騙我。您沒走,您讓我走。」
沒有人回答。只有風,和遠處越來越遠的喊殺聲。
他轉過身,往南走。走了幾步,身後傳來一聲巨響——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,是地裂的聲音。他回頭看,項羽的大營塌了,帳篷倒了一片,火把滅了,旗子倒了。煙塵沖天,遮住了半邊天。
他抱著虞姬的劍,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直到太陽升起來,照在他臉上,暖洋洋的。他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臉,濕的。
他繼續往南走。走到江邊,江水是渾黃的,翻滾著,冒著白色的水汽。岸邊停著一條小船,船伕撐著篙,看見他,招了招手。
「上船嗎?」
「上。」
他跳上船,船晃了一下。船伕把竹篙往水裡一撐,船慢慢離開岸邊,往對岸漂。他坐在船尾,看著北岸越來越遠。北岸的火光還在燒,紅彤彤的,把天邊燒成一片血紅。
「客官,你去哪兒?」船伕問。
「去江東。」
「江東大了,去哪兒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去有人等我的地方。」
船伕沒再問。船到了對岸,李譜跳下去,腳踩在泥地上,軟綿綿的。他把虞姬的劍抱得更緊了,邁開步子,往前走。
走了很遠,回頭看了一眼。北岸的火光滅了,只有煙,灰黑色的,一團一團地往天上冒。
他把劍舉起來,對著那片煙。「項王,您的話,我一定帶到。」
……
李譜抱著虞姬的劍走了很久,走到腿像灌了鉛,每一步都像是從泥里往外拔。
江東的路他認不全,但他認準了一個方向——南。不是往南走,是往南宋走,往岳飛在的那個年代走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秦末跳到南宋的,實境就是這樣,不需要解釋,不需要過渡,你走著走著,腳下的路就不一樣了。泥路變成了石板路,石板路變成了磚路,磚路變成了臨安城的御街。
他站在御街中間,兩邊是茶樓酒肆,旗幡在風裡飄。街上的人穿著南宋的衣裳,說話帶著杭州口音,軟綿綿的,像糯米糰子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——衣裳沒變,還是那件灰布短褂,腰裡別著村長送的舊刀和虞姬的劍。兩樣東西跨了上千年,掛在他身上,像兩個時代的釘子。
「讓開讓開!」一隊士兵從街那頭跑過來,手裡舉著槍,槍尖在陽光下閃。老百姓往兩邊讓,李譜也跟著讓到路邊。士兵跑過去之後,街上的人開始交頭接耳。
「又出什麼事了?」
「聽說岳將軍被關進去了。」
「哪個岳將軍?」
「還有哪個?岳飛行了!」
李譜心裡一緊。他拉住旁邊一個賣燒餅的老漢。「大爺,岳將軍關在哪兒?」
老漢看了他一眼,上下打量。「你外地來的?風波亭。在大理寺。」
「大理寺在哪兒?」
「往北,過了鼓樓,再走兩條街。」
李譜鬆開老漢,往北跑。跑了幾條街,到了一座衙門門口。門口站著兩排士兵,槍尖交叉,擋住去路。門匾上寫著三個字——「大理寺」。他站在門口,往裡面看。院子裡空蕩蕩的,沒人,只有一棵老槐樹,樹葉落了一地。
「幹什麼的?」一個士兵用槍指著他的胸口。
「找人。」
「找誰?」
「岳將軍。」
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目光在他腰間的刀和劍上停了一下。「你是岳家軍的人?」
「是。」
「岳家軍的人不能進。上面有令,誰都不許見。」
李譜站在門口,沒有走。他看了看四周,左邊是一堵牆,牆不高,能爬過去;右邊是一條巷子,巷子很深,黑漆漆的。他沒有爬牆,也沒有鑽巷子,就站在那裡,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。
天色暗了下來。門口計程車兵換了班,新來的不認識他,又盤問了一遍。他還是那句話——「找人。」士兵不耐煩了,拿槍捅了他一下。「滾!」
他沒有滾。他往旁邊讓了一步,又站住了。
夜裡,下起了雨。雨不大,細細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鹽。他的衣裳濕了,貼在身上,冷得他直打哆嗦。他把虞姬的劍從腰上解下來,抱在懷裡,劍鞘上的寶石在雨里閃著微光。
「進來吧。」一個聲音從門裡傳出來。
李譜抬起頭。門開了一條縫,一個老兵探出頭來,朝他招了招手。他走過去,擠進門縫。老兵帶著他穿過院子,走過一條走廊,拐了幾個彎,到了一排矮房子前面。房子是磚砌的,沒有窗戶,只有一扇鐵門,門上開了一個小窗。
「岳將軍在裡面。」老兵指著那扇鐵門,轉身走了。
李譜走到鐵門前,踮起腳,從小窗往裡看。裡面很暗,只有一盞油燈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地上鋪著稻草,稻草上坐著一個人,穿著一身囚服,頭髮散著,臉上有傷。岳飛。
「岳將軍。」李譜的聲音很小,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
岳飛抬起頭,看著小窗。那張臉比他在朱仙鎮見到的瘦了很多,顴骨凸出來,眼窩凹下去。但眼睛還是亮的,那種亮,李譜見過很多次了。
「你是何人?」
「李譜。從朱仙鎮來的。」
「朱仙鎮?朱仙鎮的岳家軍還在嗎?」
「在。楊再興在,張憲在,岳雲在。都在。」
岳飛沉默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但李譜看見了。「他們還在就好。他們還在,金兵就不敢過來。」
李譜趴在鐵門上,雨水順著臉往下淌。「岳將軍,我救您出去。」
「怎麼救?」
「挖牆。這牆不厚,挖一夜就能挖穿。挖穿了,您從後面走。出了城,往南走,坐船出海。出海了,秦檜就追不上您了。」
岳飛搖了搖頭。「不挖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挖了,我就是逃犯。逃犯,就不是岳將軍了。不是岳將軍,岳家軍就散了。散了,金兵就會來。金兵來了,老百姓就要受苦。我一個人活,換天下人苦,這個帳,算不過來。」
「您不是一個人。天下人都盼著您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