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推開門。大廳里開著燈,白晃晃的,地板能照見人影。前台沒人,桌上放著一束沒拆封的快遞,快遞單上的名字模糊不清。他走到電梯口,按了上行鍵。電梯門開了,他走進去,按了十二樓。門關上,電梯往上走,數字一跳一跳的——1,2,3……他沒有看樓層指示,只看著電梯門上的不鏽鋼面板,面板上映出他的臉,灰撲撲的,像蒙了一層灰。
電梯停了。門開了。走廊里的燈是聲控的,他的腳步聲把一盞盞燈點亮,又在一盞盞燈身後熄滅。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,站住了。顯示器還亮著,右下角的時間在跳——23:45。椅子歪著,椅背上搭著那件深藍色的外套,口袋裡還塞著一包沒拆封的紙巾。水杯在桌上,杯里的水已經涼了,水面浮著一層細小的灰塵。他伸手摸了摸滑鼠,滑鼠墊是公司發的,上面印著「奮鬥」兩個字,已經被手腕磨得發白。
他坐下來。椅子還是那個高度,扶手還是那個角度。他把手放在鍵盤上,手指熟悉地落在ASDF上。顯示器上的游標在閃,文件還沒關,最後一行字寫著——「方案待補充」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按了一下回車。游標跳到了下一行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不是一個人,是兩個人。一個重,一個輕。重的那個是皮鞋,踩在地板上,篤,篤,篤。輕的那個是運動鞋,幾乎聽不見,但地板微微在震。
他沒有回頭。
「李譜,你還沒走?」陳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一點沙啞,像是煙抽多了。
「還沒。」
「方案寫完了嗎?」
「那你快點。我先走了。」
腳步聲遠了。電梯門開了,又關了。走廊里的燈一盞一盞地滅,從電梯口往這邊延伸,像多米諾骨牌倒下。只剩他頭頂這一盞還亮著。他坐在光里,四周都是黑暗。
顯示器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了23:47。
他站起來。不是自己要站的,是身體自己在動。他邁開步子,往茶水間的方向走。右邊是過道,左邊是工位隔板。他走了三步,停了下來。不是他停的,是他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喊了「停」——是白衣人的聲音,也是他自己的聲音。
他站在過道中間。身後三米是他的工位,身前五米是茶水間的門。陳遠沒有走,陳遠還在。他聽見陳遠的腳步聲從另一個方向傳來,越來越近,越來越近。
他轉過身。陳遠低著頭看手機,朝他走過來。兩個人的距離還有兩步,一步,半步。
他伸出手,按在陳遠胸口,輕輕推了一下。
陳遠抬起頭,眼睛瞪得很大。「李譜?你幹嘛?」
「別去接水。回去坐著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你會摔倒。摔倒就起不來了。」
陳遠看著他,愣了幾秒。然後笑了。「你是不是加班加傻了?摔一跤能摔成什麼樣?」他繞過李譜的手,繼續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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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譜沒有追。他站在原地,看著陳遠的背影走進茶水間。門關上了。裡面傳來一聲悶響,然後是杯子摔碎的聲音。
他沒有跑過去。他站在那裡,聽著那聲音,站了很久。直到走廊里的燈滅了,直到茶水間的燈也滅了,直到整層樓都黑了。只有顯示器還亮著,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了23:48,23:49,23:50。
他走回工位,坐下來。螢幕上的文件還開著,游標停在「方案待補充」那一行的末尾。他拿起滑鼠,把游標移到「待補充」三個字後面,刪掉,打了一行字——「方案不寫了。我要活著。」
然後他按下儲存,關機。顯示器黑了。整層樓徹底黑了。
他站起來,把那件深藍色的外套從椅背上拿下來,疊好,放在桌上。又把水杯里的水倒了,杯子倒扣在桌上。他把鍵盤推進去,滑鼠放正,椅子擺好。然後他轉過身,往電梯口走。走廊里的燈一盞一盞地亮,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地滅。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丈量這個地方。
電梯門開了。他走進去。門關上之前,他最後看了一眼十二樓的走廊——暗的,黑的,空無一人。
門關了。
電梯往下走。數字一跳一跳的——11,10,9……他沒有看,只看著不鏽鋼面板上自己的臉。灰撲撲的,但嘴角是翹著的,像是在笑。
到了一樓。門開了。大廳里的燈已經關了一半,只剩應急燈還亮著,綠瑩瑩的,照得地板像一灘死水。他走出大門,站在寫字樓門口。天還沒亮,路燈還亮著,黃黃的,照在地上,像撒了一層玉米面。
白衣人站在路燈下,手裡提著那盞很亮的燈。燈芯上的火星像一顆小太陽,照得周圍十幾步都亮堂堂的。
「你做完了?」白衣人問。
「做完了。」
「你推了陳遠?」
「推了。他沒聽。」
「那他還是進去了。還是摔了。還是死了。」
「是。但這次,我沒有站在原地等著被撞。我站在了別的地方。我沒有死。」
「那你現在是什麼?是活人,還是鬼?」
李譜低頭看了看自己。手在,腳在,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。他蹲下來,摸了摸地上的影子,涼的,實心的。
「活人。」他說。
白衣人把燈遞給他。李譜接過去,燈很亮,比任何時候都亮。燈座上那行字——「替我守著」——已經被光吞沒了,看不到了。
「你以後打算怎麼辦?」白衣人問。
「回朱仙鎮。岳將軍不在了,楊再興還在。他等我回去喝酒。」
「你還有穿越令牌嗎?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那塊裂了縫的令牌,裂縫還在,沒有變大,也沒有變小。他把它舉起來,對著燈的光。令牌是鐵的,黑色的,裂縫處透出一點光,很細,像一根銀色的頭髮絲。
「還在。」
「還能用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他把令牌塞回懷裡,「能用就用。不能用就留著。當個紀念。」
他轉過身,往北走。走了幾步,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白衣人。
「你跟我一起回去嗎?」
「我不是人。我去不了陽間。」
「你是我的鬼。我的鬼,怎麼能不去?」
白衣人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然後他邁開步子,跟了上來。兩個人並排走,一個提著燈,一個什麼都沒有。
天邊泛白了。不是太陽,是燈的光,把整條街都照亮了。李譜提著那盞燈,走在前面,白衣人走在後面。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長一短,像兩個人,也像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