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提著燈走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時候,他走到了黃河邊。河水還是渾黃的,翻滾著,冒著白色的水汽。霧氣比平時大,對岸的朱仙鎮看不見,連營地的火把光都被霧吞了。他站在岸邊,把燈舉高了一點,光照在河面上,水面泛起一層銀白色的光,像鋪了一條路。
「過河吧。」白衣人站在他身後。
「你不跟我過去?」
「不過去了。過了河就是陽間。陽間沒有我的位置。」
李譜沒有強求。他把燈換到左手,邁出一步,腳踩在水面上,沒有沉下去。水是實的,和以前一樣,像踩在冰上。他一步一步地走,走到河中間,水聲更大了,嘩啦嘩啦的,像是在跟他說話。他沒有低頭看水,只看著對岸的霧。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,腳踩到了泥地。軟綿綿的,帶著水草的腥味。他站在北岸,回頭看了一眼。南岸的霧裡有一點光,很弱,像螢火蟲。那是白衣人的燈。他對著那點光揮了揮手,然後轉過身,往朱仙鎮的方向走。
營門口的火把還亮著,火光在晨風裡晃,把旗杆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值哨計程車兵換了新人,不認識李譜。兩桿槍交叉攔在面前。「什麼人?」
「李譜。岳家軍的人。」
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目光在他腰間的刀和劍上停了一下。刀是舊刀,劍鞘上鑲著寶石——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起,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士兵的配飾。「等著。」一個士兵跑進去了。
李譜站在營門口,看著那面「岳」字旗。旗子在風裡飄,嘩嘩的,聲音很悶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旗子上的「岳」字在他眼裡模糊了,變成一團紅色的墨。
「李先生!」一聲喊從營地里傳出來。
楊再興從裡面衝出來,鎧甲沒穿齊,左肩的護甲歪著,右手的槍還沒拿穩,槍尖在地上拖出一道印子。他站在李譜面前,喘著粗氣,上下打量。那道疤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,眼眶紅紅的,不知道是沒睡好還是別的什麼原因。
「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」
「地府的事辦完了?」
「辦完了。」
楊再興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手很重,拍得李譜身子一歪。「瘦了。」
「你也瘦了。岳將軍呢?」
楊再興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的臉抽了一下,那道疤跟著動了動,像一條活了的蜈蚣。「岳將軍不在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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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譜沒說話。他從懷裡掏出那盞燈,燈芯上的火星很亮,比在五丈原的時候還亮。燈座上那行字——「替我守著」——已經被光吞沒了,看不見了。
「這是岳將軍的燈。」李譜說,「他在風波亭借的,沒還。」
楊再興看著那盞燈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,往營地里走。「進來吧。兄弟們等你。」
營地里的帳篷比以前少了,人也少了。裁軍之後走了一大半,留下的不到兩萬。但營地的布局沒變,大帳還在中間,旗杆還在門口,糧倉還在左邊,馬廄還在右邊。李譜走過一排排帳篷,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,有人在咳嗽,有人在打呼嚕。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
大帳的帘子掀著。李譜走進去,案桌還在,地圖還在,油燈還在。案桌上多了一樣東西——一把劍,缺了口的,劍鞘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。岳飛的劍。
他站在案桌前,把那盞燈放在桌上。燈很亮,照得整個大帳都亮堂堂的,連角落裡的蜘蛛網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「岳將軍走的時候,說了什麼?」李譜問。
楊再興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槍,槍尖朝下。「他說,讓我們守住中原。守住老百姓。守住朱仙鎮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還有——他說,他對不起你們。」
李譜轉過身。「他對不起誰?」
「對不起那些死了的人。對不起那些沒等到他回來的人。」
李譜沒有說話。他彎腰拿起案桌上那把缺了口的劍,劍很重,比他想像的重。他把劍拔出來,劍身上有好幾道缺口,都是戰場上留下的。最大的那道在劍尖處,缺口很深,像是砍在石頭上了。他摸了摸那道缺口,涼的,硌手。
「這把劍,我留著。」李譜把劍插回鞘里,別在腰上。左邊是村長送的舊刀,中間是虞姬的劍,右邊是岳飛的劍。三樣東西掛在他身上,叮叮噹噹的,像一串風鈴。
「李先生,你以後還走嗎?」楊再興問。
「不走了。」
「地府不找你?」
「找我我也不去了。」
楊再興點了點頭,把槍靠在門框上,從懷裡掏出酒壺,遞過來。「喝一口。」
李譜接過來,灌了一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笑了。他把酒壺還給楊再興,走到地圖前。地圖上標註著金兵的位置——太行山腳下,離黃河三百多里。那些紅點密密麻麻的,像一群趴在紙上的螞蟻。
「金兵還在修路?」
「在。你上次挖的那七個坑,他們填了。填完了又修。修了又挖。挖了又填。來回好幾趟了。」
「那咱們就繼續挖。挖到他們不修為止。」
「你一個人挖?」
「不是一個人。是一群人。」
當天下午,李譜帶著一百個士兵,騎馬去了太行山。路上經過趙家莊,村長站在村口,手裡拄著拐杖,看見李譜,咧著沒牙的嘴笑了。
「李先生,你回來了?」
「回來了。大爺,您身體還好嗎?」
「好。能吃能睡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李譜沒有下馬,他在馬上對村長點了點頭,繼續往北走。走遠了,回頭看了一眼。村長還站在村口,拄著拐杖,像一棵老樹。
到了太行山腳下,金兵修的路還在。路面被壓得很實,車轍印一道一道的,像梳子梳過。李譜跳下馬,蹲下來摸了摸路面。土是硬的,指甲摳不動。
「挖。」他說。
一百個士兵拿著鋤頭鐵鍬,開始挖路。挖了半夜,挖了一個大坑,坑很深,馬車過不去。李譜讓人在坑底插了幾根木樁,木樁削尖了頭,朝上。金兵要是看不見坑,連人帶馬栽進去,不死也殘。
「夠了。」李譜說,「回去。」
他們騎馬往回走。天快亮了,月亮下去了,星星還在。李譜騎在馬上,從懷裡掏出那盞燈,舉起來。光照在路上,路面上有車轍,有馬蹄印,有腳印。他順著那些印子,一步一步地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