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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3章 臘月十八

2026-10-23 09:00:22 作者: 胖叔不胖了

  回到營地,天已經大亮了。楊再興站在營門口,手裡拿著酒壺,看見他們回來,迎上來。

  「挖了?」

  「挖了。一個大坑。」

  「夠深嗎?」

  「夠深。底下還插了木樁。」

  楊再興把酒壺遞過來。李譜接過去,灌了一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渾身發熱。

  「李先生,你說,金兵什麼時候會來?」

  「路修好了就來。」

  「那他們什麼時候能修好?」

  李譜想了想,說:「他們修一年,我們挖一年。他們修十年,我們挖十年。他們修一輩子,我們挖一輩子。修得沒有挖得快,他們就永遠修不好。」

  楊再興看著他,咧嘴笑了。「你這個人,跟岳將軍一樣犟。」

  「不是犟。是跟他學的。」

  當天晚上,李譜一個人坐在營門口,看著北方。月亮又出來了,照得大地一片白。他把那盞燈放在城牆垛子上,燈芯上的火星在風裡搖搖晃晃的,但不滅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月亮被雲遮住,大地暗了下來。但他沒有動,他坐在那裡,像一塊石頭。

  「李先生。」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  他轉過頭。陳貴站在他身後,穿著一件灰布長衫,草鞋,鞋底磨穿了。手裡提著一盞燈,燈芯是亮的,很亮,像一顆小星星。

  「陳貴?你不是投胎了嗎?」

  「投了。又回來了。」

  「怎麼回來的?」

  「記起來的。」陳貴在他旁邊坐下,把那盞燈放在兩人中間,「我在相州教書,看了一本書,叫《地府遊記》。看著看著,就想起來了。想起來你是誰,想起來我是誰,想起來岳將軍是誰。」

  「那你現在是什麼?是鬼還是人?」

  「是鬼。我死了,投了胎,又死了。死了又回來了。」陳貴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很平,像在說別人的事,「地府不收我了。說我來回次數太多了,沒地方安置了。我就自己回來了。」

  李譜看著他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陳貴從懷裡掏出一雙草鞋,遞給他。「新編的。你那雙該換了。」

  李譜接過草鞋,試了試。合腳,不磨。

  「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。」

  「編了一輩子了,能不好嗎?」

  兩個人坐在營門口,看著北方。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。

  「李先生,你說,金兵會來嗎?」

  

  「會。」

  「來了怎麼辦?」

  「打。」

  「打得過嗎?」

  「打得過。因為有人在等我們。」

  陳貴點了點頭,沒再問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金兵是在臘月十八那天來的。

  不是大部隊,是探子。幾個人,騎著馬,穿著白色的披風,在雪地里幾乎看不見。他們從太行山方向過來,沿著那條修了一半的路,一直摸到了黃河邊。李譜站在城牆上,用那盞燈照著河面,燈芯上的火星在風裡搖搖晃晃的,光照不遠,但照在雪地上反著光,白晃晃的一片。他看見那幾個白影在對岸停下來,往這邊張望了一陣,然後調轉馬頭走了。

  「回去報信了。」楊再興蹲在城牆根底下,手裡拿著酒壺,酒壺上裹著一層棉布,怕酒凍上。

  「今年冬天比去年冷。」

  「冷了好。黃河凍得結實,金兵能從冰上過來。」

  「你盼著他們來?」

  「盼。早來早打,早打完早了。」

  李譜從城牆上下來,走進大帳。大帳里生著火盆,炭火燒得通紅,烤得人臉上發燙。陳貴坐在火盆旁邊,手裡拿著一本書,書的封面寫著《地府遊記》。他翻得很慢,一頁一頁地看,像是在認字。

  「你還看?」李譜在他旁邊坐下。

  「看。每看一遍,都能想起一些新東西。」陳貴合上書,放在膝蓋上,「李先生,你說,金兵這次來了多少人?」

  「探子來了幾個。大部隊還沒動。」


  「他們會打過來嗎?」

  「會。金兀朮沒有退路了。金國皇帝催他,他再不打,皇帝就要換人了。」

  陳貴點了點頭,把書塞進懷裡,站起來。「我去準備。」

  「準備什麼?」

  「準備編草鞋。冬天打仗,鞋容易壞。」

  他走了。李譜一個人坐在火盆旁邊,看著炭火一明一暗的。他把那盞燈從懷裡掏出來,放在膝蓋上。燈芯上的火星很亮,比在五丈原的時候還亮。燈座上那行字已經看不見了,被光吞沒了。他伸手摸了摸燈座,燙的。

  臘月二十,金兵的大部隊到了。不是從路上來的——那條路被李譜挖了七個坑,金兵填了兩個月才填平。他們改從冰上走。十萬騎兵,從黃河對岸涌過來,馬蹄踩在冰上,咔嚓咔嚓的,聲音很大,幾里外都能聽見。李譜站在城牆上,看著那片黑壓壓的人影,手心全是汗。

  「怕不怕?」楊再興站在他旁邊,槍尖朝下,戳在城牆磚縫裡。

  「怕。」

  「怕就對了。」楊再興把槍拔出來,槍尖上帶出一塊碎磚,「不怕的人,打不了仗。」

  金兵到了溝邊。溝還是那道溝,深的,寬的,騎兵過不來的那種。他們停下來,站在溝邊,看著對面的岳家軍營地。營地里靜悄悄的,一個人都沒有。金兵的將領猶豫了。他不知道該不該過去。

  然後他聽見了聲音。不是喊殺聲,是水聲。溝里有水,不是冰,是水,混黃的,翻滾著,冒著白色的水汽。他不知道,這道溝挖通了黃河的暗流。冬天,河面凍了,但底下還在流。水流到溝里,溝就不凍。不凍,馬就過不去。

  金兵的將領站在溝邊,看著那道不凍的溝,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下令——填溝。

  金兵從後面運來沙袋,一袋一袋地往溝里扔。沙袋扔下去,水濺起來,濺到人身上,凍成冰碴子。李譜站在城牆上,看著金兵填溝,轉頭對楊再興說:「讓他們填。填到一半,我們射箭。」

  金兵填了半個時辰,溝填了一半。楊再興舉起手。「放!」

  城牆上兩千弓箭手同時放箭。箭像雨一樣落下去,金兵倒了一片。後面的金兵又頂上來了,繼續填溝。填到天黑,溝填平了。金兵騎馬衝過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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