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家軍的步兵舉著盾牌,擋在前面。盾牌一層疊一層,像一堵牆。金兵的騎兵衝到盾牌前面,被擋住了。後面的騎兵剎不住,撞在前面的馬上,人仰馬翻。楊再興帶著騎兵從側面衝出去,一刀一個,一刀一個。
仗打了整整一夜。天亮的時候,金兵退了。溝又被填平了一段,但沒全填平。金兵死了幾千人,岳家軍死了幾百人。
李譜站在城牆上,看著那些屍體,心裡空落落的。楊再興坐在城牆垛子上,渾身是血,槍靠在旁邊。
「李先生,金兀朮還會再來嗎?」
「會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明天。」
第二天,金兵又來了。又是填溝,又是射箭,又是衝殺。又打了一天一夜。金兵又退了幾里,但沒走遠。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——金兵每天都來,每天都填溝,每天都死幾千人。溝越填越平,金兵越死越多。
「他在耗。」李譜對楊再興說。
「耗什麼?」
「耗我們的箭。箭射完了,他就衝過來了。」
「咱們還有多少箭?」
「不到一萬支。」
「夠射幾天?」
「三天。」
楊再興看著城下那些金兵的屍體,沉默了一下。「李先生,不用箭了。」
「用什麼?」
「用他們的屍體。」
李譜看著他。楊再興說:「金兵死了,屍體留在溝里。屍體堆多了,溝就平了。溝平了,金兵就能過來。咱們把屍體搬走,溝就還在。搬走一個,少一個。搬走一百個,少一百個。」
「誰去搬?」
「老百姓。」
當天晚上,李譜帶著趙家莊的老百姓,趁著夜色,摸到溝邊,把金兵的屍體一具一具地搬走。搬了一夜,搬了幾百具。溝又變深了。第二天,金兵來填溝,發現溝還是那麼深,白填了。金兀朮站在溝邊,看著那些消失的屍體,沉默了很久。
「岳飛,你狠。」他說。
他下令退兵。金兵退了三十里,紮營,不再填溝。李譜站在城牆上,看著金兵的大營越來越遠,心裡鬆了一口氣。
「退了。」楊再興站在他旁邊。
「退了。」
「還來嗎?」
「來。但今天不來了。」
臘月二十八,金兵又來了。這一次他們沒有填溝,他們搭橋。金兵從後面運來木板,一塊一塊地搭在溝上。橋搭好了,騎兵從橋上衝過來。岳家軍的步兵舉著盾牌擋,擋不住。橋太寬了,騎兵從三座橋上同時衝過來,盾牌牆被沖開了幾個口子。
楊再興帶著騎兵衝上去堵口子。他的槍斷了,就撿起地上的刀。他的刀卷了刃,就撿起地上的槍。渾身是血,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。
「楊再興!」李譜在城牆上喊。
楊再興沒聽見。他殺紅了眼,槍尖左刺右挑,金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。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,金兵越來越多。他被圍住了。
李譜從城牆上跑下去,翻身上馬,拔出腰間的劍——岳飛的劍,缺了口的。他騎馬衝進戰場,劍砍在金兵的鎧甲上,砍不動。他用劍柄砸,砸在金兵的頭盔上,鐺鐺的,像敲鐘。
「李先生!你來幹什麼?」楊再興喊。
「來救你!」
「你連刀都不會用!」
「會用劍!」
他舉著岳飛的劍,擋在楊再興前面。金兵越來越多,劍砍卷了刃,他丟掉劍,拔出虞姬的劍。虞姬的劍是軟的,砍不動人。他又丟掉,拔出村長送的舊刀。舊刀很重,一刀砍下去,金兵的鎧甲裂了一道口子。
「走!」楊再興拉著他往後跑。
兩個人騎馬衝出包圍圈,跑回城裡。李譜的背上中了一箭,他沒拔,疼得直咧嘴。
「你中箭了!」楊再興喊。
「不礙事。蹭了一下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,眼眶紅了。「你這個人,跟岳將軍一樣,不要命。」
「命要。但不能看著你死。」
仗打了七天。金兵死了兩萬多,岳家軍死了三千多。臘月二十九,金兀朮下令撤軍。不是暫時後退,是撤回太行山。帳篷拆了,旗子倒了,人走了。李譜站在城牆上,看著那些背影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個黑點,消失在雪地里。
「贏了。」楊再興站在他旁邊,渾身纏著布條,左臂吊在胸前。
「贏了。」
「明年還來嗎?」
「會。」
「那明年再打。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那盞燈,舉起來。燈芯上的火星在風裡搖搖晃晃的,但不滅。光照在雪地上,白得發藍。
「李先生,你的燈,比之前亮了。」楊再興眯著眼看。
「亮了。因為有人替我守著。」
「誰?」
「岳將軍。」
……
金兵退後的第三天,雪停了。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,照在雪地上,白得晃眼。李譜站在城牆上,把燈舉起來,燈芯上的火星在陽光里看得不太清楚,但他知道它亮著,一直在亮著。楊再興坐在城牆根底下,左臂還吊在胸前,右手拿著酒壺,一口一口地喝。
「你的傷還沒好。」李譜說。
「好了。」楊再興把酒壺放下,「蹭了一下。」
「你每次都說是蹭了一下。」
「因為每次都死不了。」
李譜從城牆上下來,走到營門口。陳貴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一把掃帚,在掃雪。掃得很慢,一帚一帚的,像是在地上寫字。
「陳貴,你掃它做什麼?過兩天還要下。」
「下完了再掃。掃乾淨了,路就好走了。」陳貴直起腰,把掃帚靠在門框上,「李先生,你說,金兵明年真的還會來嗎?」
「會。」
「那咱們還能守幾年?」
李譜想了想,說:「守到他們不敢來為止。」
陳貴點了點頭,又拿起掃帚,繼續掃。
當天下午,李譜騎馬去了趙家莊。村長的新房子還在,門口貼著一副春聯,紅紙黑字,寫著——「春回大地,福滿人間。」字寫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小孩寫的。他推開門,走進去。堂屋裡生著爐子,爐子上坐著一壺水,水開了,咕嘟咕嘟地冒泡。村長坐在爐子旁邊,手裡拿著一根旱菸袋,煙鍋里的火早就滅了,他還叼著。
「大爺,您的煙滅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