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長愣了一下,低頭看了看煙鍋,笑了。「滅了就滅了。不抽了。」他把旱菸袋放在桌上,看著李譜,「李先生,金兵走了?」
「走了。」
「還來嗎?」
「來。」
「來了還打?」
「打。」
村長點了點頭,把桌上的旱菸袋又拿起來,叼在嘴裡,沒點。兩個人坐在爐子旁邊,誰都沒說話。水壺裡的水燒乾了,壺底滋滋地響。
「大爺,水燒乾了。」
村長伸手把水壺提起來,放在地上。「人老不中用。連水都看不住。」
「您不老。您才七十。」
「七十,老了。我爹活到六十八。我已經賺了兩年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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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譜從懷裡掏出那盞燈,放在桌上。燈芯上的火星照在村長的臉上,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,一道一道的,像乾裂的河床。
「這是什麼?」村長湊過來看。
「燈。岳將軍留下的。」
村長伸出手,顫顫巍巍地摸了摸燈座。手指乾枯,像冬天的樹枝。「岳將軍的燈,亮著就好。亮著,他就還在。」
李譜從趙家莊回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楊再興坐在營門口,手裡拿著酒壺,看見他,站起來。
「村長還好嗎?」
「還好。就是老了。」
「誰不老?你也老了。」
李譜摸了摸自己的臉。胡茬扎手,鬢角有幾根白頭髮,不知道什麼時候長出來的。「我才二十幾。」
「你二十幾,比我二十幾的時候老多了。」
李譜笑了。「那你二十幾的時候什麼樣?」
「比你帥。」
兩個人站在營門口,笑了很久。
過了年,春天來了。雪化了,黃河開了,地里的麥苗露出了頭。李譜每天去趙家莊看麥苗,一天一個樣,從土裡鑽出來,綠油油的,像鋪了一層毯子。陳貴又開始教書了,營地里搭了一個棚子,棚子下面擺了幾十個小板凳,坐滿了士兵。陳貴站在前面,手裡拿著一根炭筆,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——「家」。
「這個字念家。家是屋頂下面養著一頭豬。有房子,有豬,就是家。」
士兵們跟著念:「家——家——家——」
聲音很大,傳出去很遠。李譜站在棚子外面聽了一會兒,走了。
他去找楊再興。楊再興在營門口練槍,左臂還沒好利索,槍刺出去的時候有點歪,槍尖往下墜。
「你的左臂還沒好,別練了。」
「不練手生。手生了,上了戰場就是死。」
「金兵今年不來了。」
「今年不來明年來。明年不來後年來。總歸要來。我得準備好。」
李譜在他旁邊蹲下來,看著他把槍一槍一槍地刺出去。槍尖在陽光里閃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
「楊再興,你打了多少年仗了?」
「二十年。」
「二十年。不膩嗎?」
「膩。但膩也要打。不打,金兵就過河了。金兵過河了,老百姓就受苦了。老百姓受苦了,岳將軍就不安生。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那盞燈,舉起來。燈芯上的火星在陽光里幾乎看不見,但楊再興知道它亮著。
「岳將軍不安生,就讓他不安生。他不安生,就不會走。不走,就一直在。」
楊再興收了槍,把槍靠在肩上,點了點頭。「那就讓他一直在。」
四月初一,臨安來了一道旨意。不是給岳家軍的,是給朱仙鎮全體百姓的。趙構封賞了每一個守城計程車兵,每人賞銀二兩,布兩匹。旨意上寫著:「金兵退去,中原安定。軍民同心,朕心甚慰。」
李譜站在營門口,聽宣旨的宦官念完,接過聖旨,放在桌上。
「岳將軍不在,這旨意,誰接?」
「您接。」宦官說,「岳將軍的遺志,您替他守。」
李譜看著那道聖旨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聖旨捲起來,放進抽屜里。抽屜里還有岳飛的劍,虞姬的劍,村長送的刀。它們躺在那裡,靜靜的,等著。
「李先生,陛下還有一個口諭。」宦官壓低聲音,「秦檜已經貶為庶人,永不錄用。陛下說,岳將軍可以安息了。」
李譜點了點頭。「替我謝陛下。」
宦官走了。李譜站在大帳門口,看著那條往南的路。路上長滿了草,草有半人高,風吹過來,草浪起伏,像一片綠色的海。
「倒了。」
「岳將軍可以瞑目了。」
「岳將軍早就瞑目了。他在風波亭就瞑目了。因為他的兵還在。他的兵在,他就不怕。」
楊再興看著他,沉默了一下。「你替岳將軍接的旨,你就是岳將軍了。」
「我不是。我只是替他守著。」
「守著也行。」
當天晚上,李譜一個人坐在城牆上。月亮又出來了,照得大地一片白。他把那盞燈放在城牆垛子上,燈芯上的火星在風裡搖搖晃晃的,但不滅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。
「李先生。」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他轉過頭。陳貴站在他身後,手裡拿著那盞燈——不是李譜的那盞,是他自己的,燈芯很亮,照著腳下的路。
「你怎麼來了?」
「睡不著。來看看你。」
陳貴在他旁邊坐下,把燈放在兩人中間。兩盞燈並排著,光融合在一起,把城牆照得通亮。
「李先生,你說,岳將軍現在在哪兒?」
「在地府。在問心殿。在等我們。」
「等我們做什麼?」
「等我們下去喝酒。」
陳貴點了點頭,從懷裡掏出一本書——不是那本《地府遊記》,是新寫的,封面沒有字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岳家軍志。我把這些年的事,都寫進去了。岳將軍怎麼打的仗,楊再興怎麼受的傷,老百姓怎麼借的糧。都寫了。」
李譜接過來,翻開第一頁。上面寫著——「岳家軍,不只是一個軍隊。是那些死了的人,和那些活著的人。」
他把書合上,還給陳貴。「印出來。給每個人發一本。讓他們知道,他們不是白活的。」
陳貴把書揣進懷裡,站起來。「我明天就去印。」
他走了。李譜一個人坐在城牆上,看著那兩盞燈。光很亮,照得城牆上的磚縫都看得一清二楚。他把自己的燈拿起來,燈座還是燙的。他摸了摸那行被光吞沒的字——「替我守著。」
「岳將軍,我替您守著。守到守不住為止。」
遠處,黃河的方向,傳來一陣悶響。不是雷聲,也不是冰裂的聲音。是水聲。黃河在流,一直在流。李譜站起來,把那盞燈舉過頭頂。光向四面八方散開,照在城牆上,照在營地里,照在田野上,照在遠處的黃河上。河水被光照得發白,像一條銀色的帶子,從天上飄下來。
他站在那裡,舉著燈,站了很久。久到天亮了,久到太陽從東邊升起來,久到他的胳膊酸了,放下來。燈還在亮,沒有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