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從城牆上下來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他把那盞燈揣進懷裡,燈座燙著胸口,像揣著一塊燒紅的炭。他走回營地,士兵們已經起來操練了,喊殺聲在晨風裡飄,一聲一聲的。楊再興在營門口練槍,左臂還吊著,右手把槍刺出去,槍尖在陽光里閃了一下。
「李先生,你的臉怎麼了?」
李譜摸了摸自己的臉。濕的,不是露水,是眼淚。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的。
「沒怎麼。風大。」
楊再興沒有追問。他把槍靠在門框上,從懷裡掏出酒壺,遞過來。「喝一口。」
李譜接過去,灌了一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清醒了。他把酒壺還給楊再興,走進大帳。大帳里空蕩蕩的,案桌還在,地圖還在,油燈還在。案桌上放著岳飛的劍、虞姬的劍、村長送的刀。三樣東西並排擺著,像三個等著被點名的人。他走過去,把手指按在劍身上,涼的。
「李譜。」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他轉過身。白衣人站在大帳門口,穿著那件白襯衫,黑色西褲,皮鞋擦得很亮。手裡沒有提燈,沒有紙條,什麼都沒有。
「你怎麼來了?你不是說不過黃河嗎?」
「過了。陽間沒有我的位置,但地府有。問心殿在等你。」
「問心殿?不是已經問過了嗎?」
「問過了,但沒問完。」
李譜把劍、劍、刀拿起來,別在腰上。叮叮噹噹的,出門了。楊再興站在營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沒有問去哪兒,只說了一句:「早點回來。」
「早點回來。」
李譜跟著白衣人走到黃河邊。河水還是渾黃的,翻滾著,冒著白色的水汽。霧氣比平時大,對岸看不見。他站在岸邊,把燈從懷裡掏出來。燈芯上的火星很亮,照得河面一片白。
「過河。」白衣人說。
李譜邁出一步,腳踩在水面上,沒有沉下去。他一步一步地走,走到河中間,水聲更大了,嘩啦嘩啦的,像是在跟他說話。他沒有低頭看水,只看著對岸。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,腳踩到了地。不是泥地,是石板。地府的石板路,青色的,縫隙里長著草。
他站在地府的石板路上,灰濛濛的霧,青色的火把,遠處傳來鐘聲。白衣人站在他旁邊,手裡多了一盞燈。
「走吧。問心殿。」
兩個人穿過輪迴辦事大廳後面的小巷,走過那條走過很多次的路。兩邊的火把還是青色的,火苗不晃。走到巷子盡頭,那扇小門還在,門框上刻著「問心」兩個字。門開著,裡面透出白光。
李譜走進去。問心殿和上次一樣,牆壁灰白,光從石頭裡透出來。地上那個太極圖還在,黑白兩色,魚眼處的銅釘閃著微光。但殿裡不是空的。項羽站在白魚的黑眼上,岳飛站在黑魚的白眼上,諸葛亮站在太極圖的正中間。
三個人站在那裡,像是等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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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李譜,你來了。」項羽說。
「來了。」
「你的燈,比上次亮了。」岳飛說。
「亮了。因為有人替我守著。」
「誰?」諸葛亮問。
「你們。」
四個人站在太極圖上,光從四面八方涌過來。牆壁上的畫面開始出現——不是一幅,是很多幅,同時出現。烏江邊的虞姬,風波亭的秦檜,五丈原的魏延,辦公室的陳遠。畫面在動,人在走,血在流,燈在滅。
「第四卷的最後一問。」閻羅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,又從四面八方涌過來,「你們四個人,分別問過心了。現在,一起問。」
「問什麼?」李譜抬頭。
「問你們自己——你們的心結,解開了嗎?」
項羽第一個開口。他看著牆壁上虞姬倒下的畫面,說:「解開了。她死,是因為我。我活著,她的死才有意義。我死了,她的死就白費了。所以我不能死。」
岳飛第二個開口。他看著風波亭的牢房,說:「解開了。我死,是因為趙構想讓我死。趙構想讓我死,是因為他怕我。他怕我,是因為我做對了。做對了的事,不怕死。」
諸葛亮第三個開口。他看著五丈原的七星燈,說:「解開了。燈滅了,人還在。人不在,書還在。書在,後人還能接著走。走不完的路,後人接著走。」
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李譜身上,李譜看著牆壁上辦公室的畫面,看著23點47分跳動的數字,看著陳遠走過來,看著自己被撞倒,看著自己躺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「你的心結,解開了嗎?」閻羅問。
李譜沒有馬上回答。他走到牆壁前面,伸出手,摸了摸畫面里自己的臉。畫面是涼的,滑的,像鏡子。
「解開了。」他說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推了陳遠,他沒有聽。他還是進去了,還是摔了,還是死了。但這一次,我沒有死。我活著,他的死就不是我的錯。不是我的錯,我就不欠他。不欠他,就不用還。不用還,就能往前走。」
閻羅沉默了一下。「你以後打算怎麼辦?」
「回朱仙鎮。守著岳將軍留下的燈。守著楊再興,守著陳貴,守著那些借糧給岳家軍的老百姓。」
「金兵還會來。」
「來就打。」
「你一個人?」
「不是一個人。是一群人。」
牆壁上的畫面開始變化。四幅畫合成了同一幅——不是烏江,不是風波亭,不是五丈原,不是辦公室。是一盞燈,銅的,燈芯上亮著一點火星。光從燈芯里湧出來,照亮了整個問心殿。
「第四卷,結束了。」閻羅說。
李譜從懷裡掏出自己的燈,舉起來。燈很亮,和牆壁上那盞燈一模一樣。兩盞燈的光融合在一起,把整個問心殿照得像白晝。
項羽從太極圖上走下來,走到李譜面前。「李譜,你說的那個辦法——化整為零,潛入江東,發動群眾,輿論先行。我在實境裡沒用。現在用在陽間。」
「怎麼用?」
「開健身房。你幫我。」
李譜笑了。「我不會開健身房。」
「你會。你在岳家軍管過糧草,管過帳,管過老百姓。一個健身房,比岳家軍好管。」
岳飛也走下來,站在李譜面前。「李譜,你替我在朱仙鎮守著。守到金兵不敢來為止。」
「守到什麼時候?」
「守到老百姓不用再守為止。」
諸葛亮最後一個走過來,手裡多了一把扇子。他搖了搖扇子,風不大,但涼快。「李譜,你說的那本書,我寫完了。叫《兵法二十四篇》。姜維看了一輩子,沒看完。留給後人接著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