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把其中一盞燈放在桌上，推到項羽面前。燈芯上的火星照在項羽臉上，照出他眼角的皺紋——那是他以前沒有的。
「謝了。」項羽把燈拿起來，揣進懷裡。
「不還了？」
「不還了。算你入股。」
「你入主意。健身房的名字，你幫我想。」
李譜想了想，說：「叫『霸王健身』。名字響，好記。」
項羽品了品這四個字，點了點頭。「好。就叫霸王健身。」
酒喝到半夜，壺空了，碟子也空了。楊再興站起來，把碗收了，碟子收了，酒壺收了。他走到大帳門口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岳將軍，您明天還在嗎？」
「不在了。」
「那您什麼時候再來？」
「該來的時候，就會來。」
楊再興走了。大帳里只剩四個人。油燈快滅了，火苗一明一暗的。李譜把那盞燈舉起來，光照在岳飛臉上。
「岳將軍，您回地府之後，替我帶句話給崔判官。」
「什麼話？」
「就說，李譜在陽間，不給他丟人。」
第二天一早，李譜送他們到黃河邊。河面上起了霧，很大，三步之外就看不見人。岳飛站在岸邊，看著對岸。對岸什麼也看不見，只有白茫茫的霧。
「李譜，你那盞燈，還亮著嗎？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燈。燈芯上的火星在霧裡很亮，像一顆小太陽。
「亮著。」
「亮著就好。亮著，就知道方向。」
岳飛轉過身，邁出一步，腳踩在水面上，沒有沉下去。他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李譜，保重。」
「岳將軍保重。」
諸葛亮跟在岳飛後面，走過李譜身邊時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「你那個穿越令牌，還在嗎？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那塊裂了縫的令牌，裂縫還在，沒有變大，也沒有變小。
「還在。」
「留著。也許有用的那天。」
他走了。項羽走在最後面，走到李譜面前，把懷裡的那盞燈掏出來，晃了晃。「這個，我拿走了。你那個健身房的名字，我用定了。」
「用吧。不收錢。」
項羽笑了。他轉過身，大步走進霧裡。走了幾步，又回頭。「李譜，你說虞姬不該死。她沒死。在烏江邊，她沒自殺。她活了。」
「實境裡？」
「實境裡。我勸住了她。我跟她說，你死了，我活不成。你活著，我才能活。她就不死了。」
李譜站在那裡，手裡提著燈，看著項羽的背影消失在霧裡。風從河面上吹過來，把霧吹散了一片，露出一條路，彎彎曲曲的，不知道通向哪兒。
他轉過身，走回營地。楊再興站在營門口，手裡拿著酒壺。
「送走了？」
「送走了。」
「他們還會再來嗎？」
「會的。該來的時候，就會來。」
李譜走進營地，把那盞燈掛在營門口的旗杆上。燈芯上的火星在風裡搖搖晃晃的，但不滅。光照著「岳」字旗，旗子在風裡飄，嘩嘩的，像是在說話。
……
李譜是被一陣鐘聲吵醒的。不是朱仙鎮的晨鐘，是地府的銅鐘，低沉，悠長，從忘川河的方向傳過來，穿過霧，穿過城牆，穿過帳篷的布，鑽進他的耳朵里。他睜開眼睛，帳篷頂上的洞透進來一束光，不是月光，是青色的，火把的顏色。他坐起來，伸手摸了摸枕頭旁邊——燈在，令牌在，劍不在。岳飛的劍掛在營門口，虞姬的劍掛在營門口，村長的刀也掛在營門口。三樣東西在風裡晃，叮叮噹噹的。
他走出帳篷。營地里很安靜，火把已經滅了，天還沒亮，星星還在。楊再興靠在營門口的門框上，睡著了，手裡還攥著酒壺。陳貴的帳篷里亮著燈，人影在帳篷布上晃來晃去，像是在寫字。李譜沒有叫醒他們，自己走到營門口，把那三樣東西從旗杆上解下來，別在腰上。然後他把那盞燈從懷裡掏出來，舉起來。燈芯上的火星在晨風裡搖搖晃晃的，但不滅。
「李譜。」白衣人站在營門外，穿著那件白襯衫，黑色西褲，皮鞋上沾著露水。
「你怎麼來了？」
「地府出事了。」
李譜跟著白衣人走到黃河邊。河水還是渾黃的，翻滾著，冒著白色的水汽。但河面上多了一樣東西——一條船，黑色的，沒有帆，沒有槳，自己停在河中間，不往前走，也不往下漂。
「那是什麼？」李譜問。
「時空亂流。有人改了歷史，改得太多了，時間線撐不住了。裂縫從地府蔓延到陽間，黃河是裂縫最短的地方。」
「誰改了歷史？」
「不知道。但崔判官說，那個人在地府待過，知道穿越的規則。他改的不是一個點，是一條線。他把金國的歷史改了，讓金兵提前十年學會了火器。」
李譜心裡一沉。「火器？金兵學會了火器？」
「不是學會，是有人給了他們。」白衣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條，遞給他。紙條上寫著一行字——「金國大營，神秘謀士。自稱『過客』，來歷不明。」
李譜把紙條折好，塞進袖子裡。「岳飛知道嗎？」
「知道了。諸葛亮也知道了。他們在各自的時空里，也遇到了同樣的事。岳飛在朱仙鎮發現金兵的火炮比他的還先進，諸葛亮在五丈原發現司馬懿布了一個他解不開的陣。」
「那他們怎麼辦？」
「等你。」
李譜看著河面上那條黑色的船，船在打轉，轉得很慢，像一隻被線牽著的木偶。「我要過去？」
「你要過去。但這次不是一個人。三個人，三個時空，同時出發。你們要找到那個『過客』，問清楚他為什麼要改歷史，然後把時間線扳回來。」
「怎麼找？」
「你們之間有聯絡。岳飛能感覺到你，你也能感覺到他。諸葛亮也是。這是地府特製的『靈犀』，你們三個人的魂連在一起了。不論隔多遠，都能感應到彼此。」
李譜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心跳正常，但他隱隱約約感覺到了另外兩個心跳，一個快，一個慢。快的那個像馬蹄聲，慢的那個像扇子搖風。是岳飛和諸葛亮。
「什麼時候出發？」
「現在。」
久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