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譜轉過身,走回營地。楊再興還靠在門框上,陳貴的帳篷里燈還亮著。他沒有叫醒他們,在營門口站了一會兒,看著那面「岳」字旗在風裡飄。然後他把腰間的三樣東西解下來,重新掛在旗杆上。刀,劍,劍。叮叮噹噹的。
「李先生。」楊再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李譜轉過身。楊再興醒了,手裡拿著酒壺,眼神很清醒,不像剛睡醒的人。
「又要走?」
「又要走。」
「這次多久?」
「不知道。辦完事就回來。」
楊再興把酒壺遞過來。李譜接過去,灌了一口。酒還是那麼辣,但這次辣得他眼眶發熱。他把酒壺還給楊再興。
「等我回來喝酒。」
「等你。」
李譜轉過身,走了。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楊再興站在營門口,手裡拿著酒壺,那道疤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。陳貴也從帳篷里出來了,站在楊再興旁邊,手裡拿著一本書,沒有招手,沒有說話,就那麼站著。
李譜轉過頭,走了。
他走到黃河邊。白衣人站在岸邊,手裡提著那盞很亮的燈。那條黑色的船還在河中間打轉,但轉得快了些,像是在催他。
「上船。」白衣人說。
李譜跳上船。船晃了一下,穩住了。沒有槳,沒有帆,船自己動了,往河中間漂。他站在船頭,看著南岸越來越遠。白衣人的燈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點,滅了。
船到了河中間。水聲突然大了,像是在吼。李譜蹲下來,抓住船舷。船底有什麼東西在敲,咚,咚,咚,像有人在敲門。他低頭看,水是黑的,看不見底,但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發光,一道一道的,像閃電。
船猛地一沉。李譜感覺自己在下墜,不是掉進水裡,是掉進了一個洞裡。風在耳邊呼嘯,聲音很大,但他聽得見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。
落下來的時候,他站在一片曠野上。天是灰的,地是黃的,風很大,吹得人睜不開眼。遠處有一座城,城牆上插著旗,旗上繡著一個「金」字。城下有人在挖溝,不是在挖壕溝,是在挖地基。有人在砌磚,不是在砌房子,是在砌一個台子。台子上架著一根粗鐵管,鐵管很長,一頭朝天,一頭對著城牆。
李譜認出了那個東西。不是這個時代該有的東西。
火炮。
他蹲下來,躲在土坡後面。城門前站著一隊士兵,穿著金兵的鎧甲,但拿著不是刀槍,是火銃。火銃的槍管在陽光下閃著光,亮得刺眼。
「李先生。」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他轉過頭。岳飛蹲在他旁邊,穿著一身鎧甲,手裡拿著那把缺了口的劍。
「岳將軍?您怎麼在這兒?」
「感覺到你來了,就過來了。這是共享的時空,不是我的,也不是你的,是三個時空的交匯點。」
「金兵的火炮,是那個人給的?」
「是。他叫『過客』。他在這裡待了三年,教會了金兀朮造火炮、火銃、火藥。」
「金兀朮學得會嗎?」
「學不會。但過客不是教他造,是直接給他造好了。幾百門火炮,幾千支火銃,堆在金國的軍火庫里。」
李譜看著遠處那些正在安裝的火炮,心裡算著射程。從城下到城牆上,不到兩百步,一炮就能把城牆轟塌。
「諸葛先生呢?」
「在另一邊。」岳飛指了指城的另一側。
李譜閉上眼睛,感覺胸口那個慢的心跳。心跳的方向在城的北邊,離這裡不遠。
「他在北邊。也在看著。」
「他那邊是什麼?」
「司馬懿。過客也幫了司馬懿。給了他一幅地圖,標註了蜀中的每一條小路。諸葛亮出的每一條奇兵,司馬懿都知道。」
李譜睜開眼睛,看著那座城。「過客在城裡?」
「在。在城中最高的那座樓里。」
城的正中間,有一座三層高的木樓,樓頂插著一面白旗,旗上繡著一個字——「過」。
「我們要上去,找到他,問清楚。」岳飛說。
「他怎麼上去?城裡有幾千金兵,手裡還有火銃。」
「不用打。等他出來。」
「他什麼時候出來?」
「不知道。但有人會讓他出來。」
岳飛從懷裡掏出一塊銅牌,上面刻著一個「監」字。他把銅牌舉起來,對著陽光。銅牌反光,光射到城牆上,射到城門上,射到那座木樓上。
木樓的門開了。
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。穿著一身白衣,頭上戴著一頂斗笠,斗笠壓得很低,看不清臉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是在丈量地面。走到城門口,停下來,摘下斗笠。
李譜愣住了。
那張臉,他見過。在鏡子裡。
是他自己。
「過客」抬起頭,看著岳飛和李譜藏身的土坡,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過客」站在城門口,白色的衣袍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,勾勒出一副瘦削的骨架。他比李譜高半個頭,比李譜瘦一圈,顴骨凸出來,眼窩凹下去,像是餓了很久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那種亮李譜見過——在岳飛的眼睛裡,在諸葛亮眼睛裡,在他自己的眼睛裡。是不甘心的人才有的亮。
李譜從土坡後面站起來。岳飛拉了他一把,沒拉住。
「別過去。他有火銃。」
「他沒有。他手裡什麼都沒有。」
李譜往前走。走了幾步,停下來,離「過客」大約十步遠。兩個人面對面站著,像照鏡子,但鏡子裡的人比鏡子外的人老,也比他瘦。
「你是誰?」李譜問。
「你。」過客說,「是你,也不是你。我是你在另一條時間線上的結局。」
「哪條時間線?」
「你死了的那條。你沒有去地府,沒有參加海選,沒有認識岳飛。你猝死了,直接投胎了。投胎之後,你忘了上輩子的事。但你心裡還記得一些東西——怎麼造火藥,怎麼鑄火炮,怎麼畫地圖。你不記得誰教你的,但你會。你帶著這些東西,活了三十多年,造出了這個時代不該有的東西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我後悔了。」過客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指很長,骨節突出,指甲發黑。「我幫金國造了火炮,金國贏了。宋朝滅了,老百姓更苦了。金國的皇帝比趙構還怕我,他派人追殺我。我跑了很多年,跑到了地府。在地府見到了崔判官,他告訴我,我是另一個你。」
「他讓你來扳回歷史?」
「他讓我來等你們。等你們來了,把歷史扳回去。」
「怎麼扳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