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客轉過身，指著那些正在安裝的火炮。「炸了。把軍火庫炸了。圖紙燒了。配方毀了。我造出來的東西，我親手毀掉。」
李譜看著那些黑黝黝的炮管，又看了看過客的手。那雙手在發抖，不是冷的，是怕的。
「你怕什麼？」
「怕死。炸了軍火庫，金兵會殺我。跑不掉。」
「你跑得掉。你從金國皇帝手裡跑掉了，從地府跑掉了，從自己的命里跑掉了。你能跑掉這一次。」
過客抬起頭，看著李譜。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，像兩把刀架住了。
「你替我跑。」過客說。
李譜愣住了。
「你替我跑進去，點引信，炸軍火庫。你炸完了，有岳飛護著你，能跑掉。我一個人，沒人護。」
「你為什麼覺得我會替你？」
「因為你是我。我知道你會。」
岳飛從土坡後面走出來，站在李譜旁邊。他的劍已經拔出來了，劍尖朝下，垂在身側。「他不用替你。他可以幫你。兩個人進去，兩個人出來。」
過客看著岳飛，沉默了一下。「岳將軍，你不認識我。但我認識你。我在另一條時間線上，聽過你的故事。你是好人。」
「好人不是用來替你死的。」
「我沒讓他死。我只是讓他替我冒險。」
「冒險也不用了。」另一個聲音從城北方向傳來。
諸葛亮從土坡後面走出來，手裡搖著扇子。他穿著一身灰布長衫，頭上沒戴帽子，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。他走到過客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一下。
「你造的這些火炮，用的是黑火藥。黑火藥怕水。」
「當然怕水。」
「那就用水。」諸葛亮指了指城北的方向，「北邊有一條河，河上有堤壩。炸了堤壩，水灌進來，軍火庫就淹了。淹了，火藥就濕了。濕了，就打不響了。打不響，就不用炸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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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客看著諸葛亮，眼睛亮了一下。「堤壩離城多遠？」
「三百步。火藥引信夠長的話，點著了跑三百步，來得及。」
「誰去點？」
「我去。」李譜說。
「我去。」岳飛說。
「我去。」諸葛亮說。
三個人同時開口。過客看著他們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沒笑出來。「你們三個，都不怕死？」
「怕。」李譜說，「但怕也要去。」
當天夜裡，四個人摸到了堤壩上。堤壩是土築的，不高，但很厚，水從上游流下來，在壩前積成一個湖。湖面很大，水很黑，看不見底。諸葛亮蹲在壩上，用手摸了摸土，又用鼻子聞了聞。
「土是濕的。壩不牢。鑿一個洞，水自己就能沖開。」
「鑿洞需要時間。」岳飛說。
「不需要。用火藥。」
過客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，裡面裝著黑火藥。他把火藥塞進堤壩的縫隙里，又撕了一塊衣角做引信。引信很長，從堤壩一直拖到三百步外。
「好了。誰來點火？」
李譜蹲下來，掏出火摺子，打火。火著了，他把火湊到引信上。引信嘶嘶地響，火花沿著它往堤壩方向跑。他站起來，轉身就跑。岳飛跟在他後面，諸葛亮跟在岳飛後面。
跑了三百步，身後傳來一聲悶響。不是爆炸聲，是水聲。堤壩塌了，水從缺口湧出來，像一面牆，往下游推。水牆越來越高，越來越快，沖向城池。
城裡的金兵慌了。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，以為是天災。有人往城牆上跑，有人往城外跑，有人跪在地上磕頭。水衝進了城，衝倒了房子，衝倒了炮台，衝進了軍火庫。火藥濕了，火炮啞了。
李譜站在高處，看著那片水。水在月光下泛著白光，像一面移動的鏡子。
「成了。」過客站在他旁邊。
「成了。」
「接下來呢？」
「接下來，你來選。你是留在這裡，還是跟我走。」
過客看著那座被水淹了的城，看了很久。「我跟你走。」
「去哪兒？」
「去地府。崔判官在等我。」
「他等你做什麼？」
「等我回去銷帳。我欠地府的，還不完。但還一點是一點。」
李譜從懷裡掏出那塊裂了縫的穿越令牌，遞給過客。「你拿著。到了地府，給崔判官看。他就知道你是誰了。」
過客接過令牌，摸了摸那道裂縫。「你的裂了。我的那塊，早就碎了。」
「碎了也能用。只要想回去。」
過客把令牌揣進懷裡，轉過身，往北走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李譜一眼。
「李譜，你說，一個人能替另一個人活嗎？」
李譜想了想，說：「不能。但一個人能讓另一個人活得更好。」
過客點了點頭，走了。走了很遠，消失在夜色里。李譜站在那裡，看著他的背影。
「他是你。」岳飛站在他旁邊。
「是我。」
「他做的事，你會做嗎？」
「不會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因為我現在不是一個人了。我有你們。」
遠處，水聲漸漸小了。城裡的金兵開始收拾殘局，火把一盞一盞地亮起來，像地上的星星。李譜轉過身，從懷裡掏出那盞燈，舉起來。燈芯上的火星在風裡搖搖晃晃的，但不滅。光照著腳下的路，路很長，彎彎曲曲的，不知道通向哪兒。
「走吧。」諸葛亮搖著扇子，走在最前面。
……
堤壩決口後的第三天，金兵退了。不是被打退的，是被水淹退的。軍火庫泡了湯，火炮成了廢鐵，火銃管里塞滿了泥。金兀朮站在城牆上，看著那片汪洋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下令撤軍。岳飛站在遠處的土坡上，看著金兵的隊伍往北走，隊伍很長，拖拖拉拉的，像一條受了傷的蛇。
「他們還會回來。」李譜說。
「會。但不是今年。」岳飛把劍插回鞘里，「今年他們沒糧了。」
「明年呢？」
「明年再說。」
三個人往南走，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前面出現了一個岔路口。路牌上寫著——左邊「朱仙鎮」，右邊「五丈原」，直走「歸鄉」。李譜看著那三個方向，停下腳步。
「岳將軍，您走哪邊？」
「左邊。朱仙鎮。」
「諸葛先生呢？」
諸葛亮看著右邊的路，搖了搖扇子。「五丈原。司馬懿還在等我。他得了地圖，我得了時間。扯平了。」
「那我呢？」
「你直走。」岳飛說，「歸鄉。你該回自己的年代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