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陽光透過百葉窗,在辦公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銷售部里鍵盤敲擊聲與電話鈴聲交織,構成一曲忙碌的交響。
陳閒靠在椅背上,神態自若地翻看著產品資料,仿佛中午那場食堂里的風波,不過是午飯時多加的一道味道寡淡的涼菜,吃過便忘了。
他不在意,不代表別人不在意。
「陳閒,你……你真的沒事嗎?」林萌萌湊了過來,那雙本就帶著黑眼圈的眼睛裡,此刻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擔憂,「林子昂他……他肯定會報復你的。新官上任三把火,你第一天就把他頂得下不來台,他怎麼可能放過你。」
「放過就放過,不放過就不放過。」陳閒頭也沒抬,隨手翻過一頁資料,「多大點事。」
「這怎麼是小事!」林萌萌急得聲音都高了幾分,「他現在是副總裁,給你穿個小鞋,我們就得吃不了兜著走!」
「那就兜著走唄。」陳閒終於合上資料,轉頭看著她那張快要皺成包子的小臉,忽然笑了,「萌萌,你是不是忘了,我這份工作本來就是走後門進來的。」
林萌萌一愣。
「我有後台的。我後台比林子昂還大。」
「你後台是?」
「蘇晚晴。」
「蘇總?」
林萌萌直接白了一眼,不相信地說道,「怎麼可能。蘇總可是眼睛容不下沙子的人。不可能讓你走後門進來。」
「行吧,你不信就算。我告訴你吧,我來上班,純粹就是為了讓我媽別在我耳邊念叨。」陳閒攤了攤手,一臉的無所謂,「他要是真把我開了,我還得謝謝他,省得我自己找理由辭職了。大不了,不幹了。」
這番話,讓林萌萌那顆懸著的心稍稍落了地,但眉宇間的愁色卻依舊未散。她總覺得,事情不會這麼簡單。
兩人正說著,一陣皮鞋踩地的聲音由遠及近。銷售部主管錢大海走了過來,他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幾分和氣生財笑容的臉上,此刻卻烏雲密布,像是剛在股市里虧掉了一套房。
辦公室里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同事,看到他這副表情,都下意識地噤了聲,埋頭假裝努力工作。
錢大海徑直走到了陳閒的工位前,停下腳步,那微禿的腦門在燈光下反射著無奈的光。他重重地嘆了口氣,那聲音,像一台漏了風的鼓風機。
「小陳啊。」
「錢主管。」陳閒抬起頭,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波瀾不驚的笑容,「看您這臉色,是林副總裁找您喝茶了?」
錢大海又是一聲長嘆,算是默認了。
陳閒臉上的笑意更濃了,他身體向後一靠,好整以暇地問道:「他是不是想開了我?」
「那倒沒明說。」錢大海搖了搖頭,神色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淡定得有些過分的年輕人。他猶豫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用詞,最終還是把話挑明了。
「林副總裁剛剛找我談話,說我們銷售部最近的招聘工作有些……急功近利。」錢大海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足以讓周圍豎著耳朵的同事們聽得一清二楚,「他覺得,我們部門招的新人太多了,人浮於事,準備優化一下人員結構,裁掉一個。」
他這話一出口,整個銷售部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。
所有人都不是傻子,誰聽不出來這番冠冕堂皇的話背後,藏著怎樣的齷齪。
「現在咱們部門的新人,就你和萌萌兩個。」錢大海的目光在陳閒和林萌萌之間來回掃視了一圈,那眼神里的為難與無奈,幾乎要溢出來,「林副從的意思是,你們兩個……必須走一個。」
「我靠!這也太欺負人了吧!」
「這不是明擺著針對人嗎?中午剛吵完架,下午就來這套,真他媽不是個東西!」
「就是,要裁員也該從其它部門的老油條裁起啊,關人家新人什麼事!」
短暫的寂靜後,辦公室里瞬間炸開了鍋。同事們義憤填膺,紛紛替陳閒抱起了不平。他們或許平日裡也有些勾心鬥角,但在這種赤裸裸的職場霸凌面前,樸素的正義感還是占了上風。
陳閒心中瞭然。他看著旁邊早已氣得小臉通紅的林萌萌,瞬間就明白了林子昂的險惡用心。
這傢伙,是看自己跟林萌萌走得近,故意來了這麼一招陰的。他這是要逼著自己做選擇,逼著兩人中必須有一個人,灰溜溜地滾蛋。
手段,不可謂不陰損。
「太過分了!我去找他理論!」劉艷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,那張還帶著幾分紅腫的臉上滿是怒火。她現在是鐵了心要站隊陳閒。
她雙手叉腰,像一隻準備戰鬥的母雞,對著錢大海說道:「主管,這事你別管!我劉艷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了,有我在,誰也別想動陳閒!我現在就去找林子昂,我倒要問問他,他憑什麼這麼做!他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,老娘今天就跟他沒完!」
劉艷這番話,說得是擲地有聲,周圍立刻響起一片叫好聲。
「對!艷姐說得對!」
「我們跟你一起去!」
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,那個一直沉默的當事人,終於慢悠悠地開了口。
「沒必要了。」
陳閒站起身,撣了撣身上不存在的灰塵,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笑容。他環視了一圈為自己打抱不平的同事,目光最後落在劉艷身上,笑道:「艷姐,各位,心意我領了。不過,為這點小事,犯不著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轉向錢大海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。
「我辭職。」
這三個字,像三顆定心丸,瞬間讓沸騰的辦公室安靜了下來。
「你瘋了?」劉艷第一個叫了出來。
「陳閒,你……」林萌萌更是急得眼圈都紅了。她知道陳閒是將名額主動讓給她。
陳閒卻沒理會她們,只是繼續對錢大海說道:「主管,麻煩您跟林副總裁說一聲,我主動辭職,把這個寶貴的名額,留給我們銷售部未來的銷冠,林萌萌同志。」
他轉頭,對著已經快要哭出來的林萌萌眨了眨眼,補充道:「對了,我這個月簽的所有大訂單,也一併算到萌萌頭上吧。算是……我這個同事,送給她的轉正禮物。」
「不行!」林萌萌再也忍不住,眼淚「唰」地一下就流了下來,「該走的人是我!我業績沒你好,能力也沒你強,憑什麼讓你走!」
她抹了把眼淚,倔強地看著錢大海:「主管,我不幹了!我辭職!」
「你辭什麼職。」陳閒沒好氣地敲了敲她的桌子,語氣不容置喙,「讓你待著就好好待著,哪兒那麼多廢話。你要是真走了,我那些業績找誰送去?」
他這番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話,讓林萌萌的眼淚流得更凶了,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。
錢大海看著眼前這一幕,心中也是百感交集。他重重地嘆了口氣,走到陳閒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鄭重地承諾道:「小陳,你放心。你這個月的試用期工資,一分都不會少你的,我會讓財務準時打到你卡上。」
他頓了頓,又壓低聲音,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:「以後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,隨時給我打電話。我錢大海雖然沒什麼大本事,但在江城,也還算認識幾個人。」
這番話,算是他這個做主管的,對陳閒最後的善意和補償了。
陳閒對他笑了笑,沒再多言。
他收拾好自己那本就沒幾樣的東西,在整個銷售部所有同事或惋惜、或敬佩、或不舍的目光注視下,瀟灑地揮了揮手。
「各位,江湖再見。」
說完,他轉身,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間他才待了沒幾天的辦公室。
來時悄無聲息,去時,卻已在這小小的銷售部里,留下了一段註定要被人津津樂道許久的傳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