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塊巨大的紅木牌匾穩穩噹噹地掛在了客廳正中央的牆上。
鄧梅花站在底下,仰著頭看了又看。眼角的淚花早就擦乾了,嘴巴咧得合不攏,臉上的笑容怎麼都壓不住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土,轉頭看著滿院子的貴客,聲音洪亮地開口:「各位大領導,各位老闆!今天大過年的,大老遠跑來我們星火村,真是辛苦大家了。我這就去廚房,親自下廚給大家做頓好吃的!」
陳閒坐在院子的石凳上,聽見母親這話,搖了搖頭。
「媽,今天人太多了。」陳閒開口提議,「你一個人忙不過來。不如讓永安哥打個電話,去鎮上請個做一條龍酒席的班子過來,省事。」
鄧梅花一聽,立刻擺手拒絕。
「那怎麼行!」鄧梅花瞪了陳閒一眼,「人家大領導來咱家,吃外面的流水席像什麼話?我自己能搞定,廚房裡菜肉都是現成的,過年備得足足的。」
施雨萌站在旁邊,趕緊捲起袖子湊上前。
「阿姨,我幫您打下手!」施雨萌笑得極甜,「我洗菜切菜可快了,保證不給您添亂。」
秦婉怡和龍清影這兩個千金大小姐,平時十指不沾陽春水,今天也跟著湊熱鬧。
兩人異口同聲地附和:「阿姨,我們也去幫忙!洗碗端盤子我們都會。」
陳永安樂呵呵地走過來,拍著胸脯打包票:「大娘,還有我呢。我這身板,劈柴燒火絕對沒問題,粗活重活全交給我。」
陳閒看著這幫人興致勃勃的樣子,有些無奈。
坐在旁邊的沈棟宇笑了笑,衝著陳閒擺了擺手。
「陳老弟,別勉強了。」沈棟宇開口勸道,「咱們今天來,就是圖個熱鬧。大魚大肉在城裡早就吃膩了,就想嘗嘗農家菜。隨便炒幾個家常菜,大家吃個便飯就行,千萬別搞得太隆重。」
雷老也跟著點頭贊同。
「沒錯!」雷老聲音洪亮,「農家菜最養人。大妹子,辛苦你了!我們今天有口福了。」
大領導都這麼發話了,陳閒自然沒再多勸。
鄧梅花高興得連連答應,帶著幾個女孩和陳永安,熱火朝天地鑽進了廚房。沒過多久,廚房裡就傳出了洗菜切菜的動靜。
院子裡。
陳閒泡了一壺好茶,給在座的幾位倒上。
雷老、趙老、秦老爺子、龍老爺子、沈棟宇,這幾位隨便跺跺腳都能讓江南省震三震的人物,此刻就圍著一張普通的石桌坐著。
大過年的,大家都沒談什麼公事,全在扯家常。
「陳閒啊,你這新院子修得不錯,空氣好,風水也好。」雷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滿臉愜意,「比城裡那些鋼筋水泥的房子住著舒坦多了。」
秦老爺子笑著接話:「是啊,星火村這地方,出了陳老弟這樣的人物,以後怕是要成風水寶地了。」
「這屋子有講究吧。應該是專門設計過的。現在一坐下來,我感到無比舒心。」趙老倒一眼看出端倪。
「老趙,你這樣一說,我倒想來這裡養老了。」錢老接著笑道。
大家正聊得開心。
村道上又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。
聲音由遠及近,很快就停在了院子門外。
陳閒坐在石凳上,連屁股都沒挪一下。倒是妹妹陳思思聽見動靜,主動跑去大門外接客。
車門推開。
兩個穿著考究的男人從車上走下來。
走在前面的是個老者,精神矍鑠,不怒自威。跟在後面的是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,斯斯文文。
正是港島首富李長生,和他的兒子李澤宇。
兩人跟著陳思思走進院子。
秦老爺子和龍老爺子一抬頭,看清來人的臉,當即愣住了。
兩位老爺子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,滿臉的錯愕。
「李長生?」秦老爺子壓低聲音,語氣里全是吃驚,「這位港島首富,可是好些年沒在內地露過面了。他今天怎麼也跑這兒來了?」
龍老爺子同樣震驚,忍不住多看了兩眼。
相比之下,雷老和沈棟宇就顯得淡定多了。
他們端著茶杯,只是微微點了點頭,一點都不覺得意外。
陳閒之前在港島乾的那些翻江倒海的事,他們這些上層大人物心裡一清二楚。
港島那邊的商人,平時眼高於頂,確實需要有人去敲打敲打。陳閒出手把他們治得服服帖帖,上頭其實是樂見其成的。
李長生邁著步子走進院子。
他今天可是備了厚禮,專程從港島飛過來給陳閒拜年的。
在來之前,李長生心裡還有點小得意。他覺得自己堂堂港島首富,大年初五親自跑到這窮鄉僻壤來拜訪,絕對算得上是今天陳家最有排面的大人物了。
可是。
當他看清院子裡坐著的這幾個人時。
李長生腳下一頓,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秦家老爺子,龍家老爺子,江南總督沈棟宇。
還有那個穿著便裝、氣場卻大得嚇人的軍首雷老!
還有趙錢孫李四老。
李長生倒吸了一口冷氣,後背立馬冒出一層白毛汗。
他原本以為自己能排個第一,現在看來,在這張石桌前,他連前五都擠不進去!
這位港島首富立刻收起了身上那點傲氣。
他快步走到石桌前,腰彎得很低,姿態放得極其謙卑。
「陳先生,新年好。」李長生恭恭敬敬地打了個招呼,接著又跟桌上的幾位大人物一一問好。
李澤宇跟在父親身後,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,老老實實地彎腰行禮。
陳閒指了指旁邊的空石凳,語氣平淡。
「坐吧。」陳閒開口招待,「大老遠跑過來,喝杯熱茶。」
李長生連連道謝,小心翼翼地半個屁股挨著石凳坐下,雙手捧著茶杯,顯得十分拘謹。
院子裡的氣氛依舊融洽,大家繼續喝茶聊天。
李長生到來沒過多久。
外面又傳來了汽車剎車的聲音。
這次停在門外的,不是什麼豪車車隊,而是幾輛縣城裡常見的普通轎車。
車門拉開,幾個人急匆匆地走了下來。
陳光明、陳大發、陳杰德,還有拄著拐杖的太公和三叔公。
這群人之前在宗祠門前,被雷老那兩塊牌匾嚇得魂飛魄散。太公罵完他們之後,陳光明和陳大發徹底慌了神。
他們聚在一起商量了半天,覺得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。要是陳閒記仇,以後隨便一句話,他們這些人在縣裡、在國外都得吃不了兜著走。
所以,他們厚著臉皮,硬著頭皮,順著土路跑來星火村,想當面給陳閒道個歉,順便求他回宗祠。
其實他們也不是知道自己錯了,而是怕死了!
幾個人走到院子大門前,探頭往裡一看。
這一看,陳光明的雙腿直接軟了。
陳大發臉上的肥肉抖得像篩糠一樣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太公握著拐杖的手劇烈發抖,差點沒站穩。
院子裡坐著的,全是通天的人物!
軍首、總督、江城第一家族、海市大鱷,現在竟然連港島首富李長生都規規矩矩地坐在那裡喝茶!
至於屠山河,江勝虎這些梟雄,只有在一旁,打掃院子的份,連上桌的機會都沒有。
這陣容,隨便拎一個出來,都能像捏死螞蟻一樣捏死他們。
陳光明咽了一大口唾沫,心裡悔得腸子都青了。
他恨不得給自己兩個大嘴巴子。之前在宗祠,自己怎麼就瞎了眼,非要跟著陳志強他們去踩陳閒?
現在好了,踢到了一塊比金剛石還硬的鐵板!
幾個人站在門口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最後還是太公咬了咬牙,拄著拐杖,硬著頭皮邁進了院子。
陳光明和陳大發趕緊跟在後面,低著頭,像做錯事的小學生一樣,戰戰兢兢地走到石桌不遠處。
陳閒端著茶杯,連眼皮都沒抬,全當沒看見這群人。
太公老臉漲得通紅,咳嗽了兩聲,聲音發顫地開了口。
「陳閒啊……」太公語氣充滿懊悔,「之前在宗祠,是太公老糊塗了,沒查清楚事情的真相,讓你和你媽受委屈了。」
陳光明也趕緊上前一步,腰彎得快貼到地上了。
「陳老弟,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。」陳光明滿臉堆笑,語氣里全是討好,「我不該聽信那些小人的讒言。您大人有大量,別跟我們一般見識。我們這次來,就是專門給您道歉的。」
陳大發緊跟著附和。
「是啊是啊!陳先生,宗祠那邊我們已經教訓過陳志強他們了。」陳大發搓著手,急切地提議,「您看,您什麼時候有空,跟大妹子一起回宗祠?我們全族人擺好酒席,敲鑼打鼓迎您回去!」
他們滿臉期盼地看著陳閒,指望陳閒能順坡下驢,把這事揭過去。
陳閒放下茶杯,終於抬起頭,目光冷冷地掃過這群人。
「回宗祠?」陳閒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冷漠的弧度,「你們覺得,我稀罕進宗祠那個門?」
陳光明一愣,趕緊解釋。
「陳老弟,您是一等功臣,國士無雙!」陳光明急得滿頭大汗,「您要是不回宗祠,那是咱們陳氏一族的巨大損失啊!」
陳閒根本不吃這一套。
他坐在石凳上,語氣平淡,回了兩個字。
「不回!」
在陳閒眼裡,自己已經是修道之人,早沒這種執念。若非母親有些執念,今天自己都不會去。
如今被他們趕出來正好,可以勸母親放下執念。
而要是回去的話,豈不是等於,原諒之前欺負過自己的人。
所以是不可能回的。
這番話一出,直接把陳光明等人的退路堵死了。
太公急得直拍大腿。
「陳閒!你不能這麼絕情啊!」太公老淚縱橫,「大家都是同宗同族的血脈……」
陳閒直接抬手打斷了他。
「血脈?剛才在宗祠要把我踢出族譜的時候,你們怎麼不提血脈?」陳閒冷聲反問。
陳光明和陳大發被問得啞口無言,冷汗順著額頭直往下滴。
他們見陳閒這邊說不通,眼珠子一轉,把主意打到了鄧梅花身上。
鄧梅花是個老實本分的農村婦女,心腸軟。只要能求得鄧梅花原諒,陳閒肯定會聽母親的話。
陳光明扯著嗓子,衝著廚房的方向大喊。
「大妹子!梅花妹子!」陳光明聲音急切,「你快出來說句話啊!我們知道錯了,你幫我們勸勸陳閒吧!」
陳大發也跟著喊:「是啊!大妹子,大家都是一家人,別把事情做絕了啊!」
廚房裡的鄧梅花聽到喊聲,手裡拿著鍋鏟走到門口。
她看著院子裡這群人,眼底閃過半點複雜的情緒。但她想起之前在宗祠受的那些屈辱,心裡的火氣又冒了上來。
鄧梅花沒有說話,直接轉頭回了廚房,砰的一聲關上了門。
她雖然想過回去,但她最終選擇站在兒子這一邊。
陳閒看著這群死皮賴臉的人,徹底失去了耐心。
他轉過頭,看向站在院子角落裡的屠山河。
「屠山河。」陳閒聲音一沉。
屠山河立刻挺直腰板,大步走上前。
「陳先生,您吩咐!」屠山河大聲回應。
「把這群人,給我轟出去。」陳閒指著陳光明等人。
屠山河早就看這群人不順眼了。
他咧開嘴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,轉頭衝著門外的手下大吼。
「來人!把這幾個不長眼的東西,趕緊出去!」
十幾個五大三粗的黑衣保鏢立刻如狼似虎地衝進院子。
他們根本不顧及陳光明的身份,也不管陳大發是不是什麼歸國華僑。
上去直接架起胳膊,像拖死狗一樣把他們往外拖。
「陳老弟!有話好說啊!」
「太公年紀大了,別動手啊!」
陳光明和陳大發殺豬般地叫喊著。
屠山河走上去,一人給了一腳,踹得他們連個屁都放不出來。
眨眼間的功夫,這群人就被粗暴地扔出了大門。
他們摔在滿是泥土的路上,灰頭土臉,狼狽到了極點。
陳光明從地上爬起來,看著緊閉的鐵門,心裡徹底絕望了。
陳大發拍著身上的泥土,肥肉直哆嗦,一句話都不敢罵。
太公坐在地上,捶胸頓足,老淚縱橫。
他們知道,今天這一趟不僅沒求得原諒,反而把人得罪得更死了。這輩子,他們再也別想沾到陳閒半點光。
他們錯過了,一人得道,全宗升天的機會了。
一群人站在冷風中,互相看了一眼,最後只能垂頭喪氣地鑽進車裡,灰溜溜地離開了星火村。
院子裡重新恢復了清淨。
陳閒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,跟幾位大人物繼續閒聊起來。
沒過多久,廚房裡飄出了濃郁的飯菜香味。
鄧梅花端著熱氣騰騰的農家小炒,笑呵呵地走了出來。
「開飯咯!大家快洗手吃飯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