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多分鐘過去了。
原本被劍氣卷上天的白雪,終於慢慢落回地面。
狂風停了。
山谷中間那團巨大的白色雪霧逐漸散開。
四周靜得可怕,除了冷風吹動樹梢的呼呼聲,聽不到別的響動。
躲在遠處大石頭後面的那群修行者,這時候一個接一個探出腦袋。
他們瞪大眼睛看著前方被削平的地面。
前面到處是深達幾米的溝壑,凍土被翻了一遍,全是大塊大塊被劍氣切得平平整整的石頭。
原本那頭站起來像座小山一樣的諸懷,這會兒連個影子都看不見。
「停下來了?」
一個拿刀的散修咽了口唾沫,小聲嘀咕。
旁邊一個滿臉鬍子的大漢從雪堆里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,咧開嘴笑了起來:「打了二十多分鐘,那動靜簡直要把天戳個窟窿。四十米的長劍都砍下去了,後面還追著剁了那麼多劍,鐵定是死了。」
「那是必須的。」另一個散修跟著附和,「陳大師那是什麼手段?那是活神仙。換成鐵打的金剛,被這麼剁上幾十下,也得碎成肉醬。」
「總算安全了。」
「多虧了陳大師啊,不然咱們全得進那怪物的肚子裡。」
人群里開始響起一陣陣鬆口氣的笑聲。
幾個之前嚇破膽的散修,甚至從石頭後面走出來,打算上前去撿撿便宜,看看能不能弄到上古凶獸的骨頭或者角。
可這群人的話音剛落。
異變突生。
吼——!
一聲極其狂躁的咆哮,猛地從崩塌的積雪深處炸響。
這一嗓子太猛了。
聲音掀起的狂風,直接把地上的碎石和積雪捲起幾十丈高。
肉眼可見的氣浪向四周橫推出去。
轟隆!
對面一座十幾丈高的小山尖,被這股吼叫震得當場斷裂,半個山頭轟隆隆砸進深溝里,摔得粉碎。
地面劇烈晃動,剛走出來的幾個散修直接被震倒在地,摔了個狗吃屎。
還沒等眾人回過神來。
一道灰色身影直接從紛飛的雪浪里倒飛出來。
砰!
陳閒在半空中連翻了兩個跟頭,雙腳重重踩在凍土上。
地面被他踩出兩道七八米長的深坑,泥雪四濺。
他總算穩住了身形。
不過這會兒陳閒看著有些狼狽。
身上的衣服被刮破了幾個大口子,滿頭黑髮上全沾著雪渣子,胸膛劇烈起伏,大口大口喘著粗氣。
那張向來淡定的臉上,也多出了幾塊泥灰。
全場死一般的安靜。
剛才還在說笑的修行者們,這下子集體傻了眼。
一個個張大嘴巴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「沒……沒死?」
刀疤臉腿肚子開始抽筋,手裡的刀噹啷一聲掉在雪地上。
「強如陳大師那樣,剛剛那麼狂暴的劈砍,竟然沒有拿下這頭凶獸?」
「這東西的皮到底有多厚啊!」
「連四十米長的大劍都砍不死,這凶獸也太猛了吧!」
驚恐的情緒立刻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。
剛才還想撿便宜的幾個散修,嚇得魂飛魄散。
他們心裡這會兒只剩下一個念頭。
逃!
趕緊逃!
連陳閒這樣的頂尖高手都壓不住諸懷,一旦陳閒落敗,下一個被撕碎吞掉的就是他們。
「快跑啊!」
「各回各家,各找各媽!」
「再不走全得交代在這兒!」
十多號人連滾帶爬,掉頭就往山谷外面的出口狂奔。
江清玄拖著斷臂的江清武,江清幻扯著江靈珊的胳膊,也在人群里死命往前沖。
誰也不敢回頭看一眼。
大家恨不得爹媽多生四條腿。
可是,跑在最前面的幾個散修,剛衝出去不到兩百米。
咚!
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響起。
跑得最快的一個胖散修,整個人好像正面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大鐵牆。
巨大的反彈力道把他震得倒飛回來,鼻子當場撞塌,鮮血噴了一臉,捂著臉在雪地里打滾慘叫。
「怎麼回事?」
後面的人趕緊剎住腳。
幾個散修伸出雙手在半空中摸索。
手掌按上去,空氣中竟然泛起一道道暗紅色的光紋,摸上去硬邦邦的,冰冷堅硬,就像一堵銅牆鐵壁。
「有牆!有一堵空氣牆!」
「砸開它!」
幾個心急的修士抽出佩刀,運起渾身真氣,狠狠劈在空氣牆上。
噹啷!
火星子四處亂濺,反震的力道把他們的虎口直接震裂,兵器差點脫手,而那堵無形的高牆連個劃痕都沒留下。
江清玄等人也衝到了跟前。
他拔劍刺出,長劍彎成了一個極其誇張的弧度,根本刺不穿。
「別白費力氣了。」
人群里一個年紀大的老散修癱坐在地上,臉色慘白如紙,「我們還在凶獸的結界裡面。」
「結界?」其他人急忙圍過來。
「這諸懷是上古十大凶獸,它的地盤,天生就帶著封鎖天地的本命禁制。」老散修聲音發顫,「在這頭凶獸沒死,或者沒被人收服之前,結界是根本打不開的。誰也破不開,所有人都逃不掉!」
這話就像給在場所有人判了死刑。
退路沒了。
外面是出不去的天地牢籠,裡面是一頭吃人的狂暴巨獸。
所有人的身家性命,全被死死捆在了這個山谷里。
絕望之中。
幾十號修士猛地轉過頭,再次把所有的目光聚焦到了不遠處的陳閒身上。
這一刻,陳閒成了全場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所有人在心裡瘋狂求神拜佛。
希望陳閒能頂住。
希望陳閒能拿下諸懷。
不然,他們全都要變成這頭怪物的腹中餐。
雪坑邊上。
陳閒抹了一把臉上的雪水,喘著粗氣,眼睛死死盯住前方慢慢站起來的巨大怪物。
那巨大的馬臉晃了晃,四隻粗壯的黑角上只掉了一層泥皮。
陳閒剛才狂轟濫炸幾十劍,竟然只在它的骨甲上留下了一排淺白色的印子,連點血都沒見著。
「真他娘的皮糙肉厚。」
陳閒吐出一口帶泥沫子的唾沫,胸口一陣憋悶。
他這會兒心裡確實有點後悔了。
剛才在諸懷肚子裡面,動作太利索,直接把域外雙魔那兩個老雜毛給拍死了。
當時就該把他們打個半死,吊起來狠狠逼問,逼他們把解決諸懷的方法吐乾淨再動手。
現在倒好,自己把人弄死了,只能硬著頭皮打硬仗。
這下子多少有點裝大了。
接下來除了硬碰硬,沒有任何捷徑好走。
可這畜生的肉身硬度,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,尋常的劍氣轟上去,跟撓痒痒差不多,根本破不開防。
陳閒還在腦子裡盤算著對策。
對面的諸懷已經徹底暴走了。
嗷——!
尖銳刺耳的啼叫聲再次撕破長空。
諸懷那兩隻血紅的人眼,已經完全被狂怒填滿。
剛才陳閒那一頓劈砍,雖然沒傷到它的筋骨,但也把它打得生疼,侮辱性更是拉滿。
在這一刻,這頭凶獸眼裡完全沒了旁邊的那些散修。
它不再四處抓人吃了。
它那龐大的腦袋一低,四隻巨角死死對準了陳閒。
它就認準了這個打它最痛的人類。
轟!
諸懷四蹄猛地在大地上一蹬,踩裂了十幾丈的地面,龐大的黑色身軀帶著狂暴的風壓,直奔陳閒撞了過來。
速度快得嚇人。
眨眼間就衝到了跟前。
「來得好!」
陳閒咬了咬牙,沒辦法躲,也根本躲不開。
他雙腿扎穩,體內純陽真氣如開閘洪水一樣噴薄而出,雙掌向前猛推。
一道熾熱的真氣護盾橫在身前。
砰!
諸懷巨大的頭顱狠狠撞在真氣護盾上。
護盾直接被撞出大片裂紋。
陳閒雙臂劇震,整個人被這股蠻力推著在雪地上向後滑行,雙腳在泥土裡拉出兩條深溝。
一人一獸,徹底陷入了殘酷的肉搏苦戰。
陳閒身形不斷騰挪,換著法子進攻。
他指尖凝出短刃,專挑諸懷的關節、肚皮、眼睛等薄弱地方下手。
劍氣打得噼里啪啦亂響,火星在獸皮上亂濺。
可諸懷的反應快得出奇,脖子一甩,四隻巨角就像大鏟子一樣掃過來,逼得陳閒不得不回身防守。
陳閒暫時拿這頭皮糙肉厚的怪物沒辦法。
而諸懷龐大的力量橫衝直撞,也一時半會兒奈何不了身法敏捷的陳閒。
一人一獸在山谷中間打得天翻地覆,山石碎裂,斷樹亂飛。
可時間一長,諸懷的狂暴程度不僅沒有下降,反而越來越兇殘。
它身上的黑毛根根豎起,鼻孔里噴出白色的灼熱氣流,每一次踩踏地面,都能震塌一片雪坡。
力量越來越沉,速度越來越快。
陳閒體內的真氣消耗極大,呼吸越來越急促。
就在兩人交錯換招的一下。
諸懷龐大的身軀突然詭異地扭動了一下,巨大的馬臉虛晃一招,身後的長尾巴像鋼鞭一樣抽出,直接封死了陳閒的退路。
陳閒腳步稍微一滯,注意力全在後面的尾巴上。
然而,這頭畜生狡猾到了極點。
借著這一頓的空隙,諸懷那顆生著四隻巨角的腦袋猛地一偏,整座肉山般的龐大身軀斜刺里狠狠撞了過來。
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陳閒的側肋上。
這一撞,力量可不小。
護體真氣啪的一聲碎裂開來。
陳閒只覺得胸口像被燒紅的生鐵大錘正面夯中,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聲響。
整個人直接被拍得橫飛出去幾十米遠。
轟隆!
陳閒的身體重重撞進了山谷旁邊的陡峭雪山深處。
整面厚重的雪坡承受不住這種衝擊,轟然垮塌。
成千上萬噸的積雪和凍土像大浪一樣傾瀉而下,瞬間把撞出來的那個大窟窿填得嚴嚴實實。
陳閒被深埋在雪山底下,半點動靜都沒了。
四周再次陷入死寂。
遠處目睹這一切的修行者們,這下子心直沉谷底。
涼透了。
徹底完了。
「陳大師……被埋進去了?」
「連陳大師都被撞飛了,這還怎麼打?」
散修們嚇得癱軟在地上,有人褲襠全濕了,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。
強如陳閒,手段通天,硬抗了這麼久,最後竟然還是拿這頭凶獸沒辦法。
可見這上古凶獸到底恐怖到了什麼程度。
最讓人絕望的是,四周有結界擋路,誰也逃不掉。
只要等諸懷把埋在雪裡的陳閒踩死,接下來就輪到他們這群待宰的羔羊。
江靈珊兩隻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衣服,眼眶通紅,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。
她看著被厚雪完全覆蓋的山體,差點哭出聲來。
完了。
這次所有人真的都要死在這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