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雨桐站在廊檐下，臉色發白地看著陳閒。
她遲疑了片刻，還是快步走近了兩步。
「陳先生，北境林家在這片黑土地上紮根了幾百年，底蘊深厚，牽扯的門道錯綜複雜。」
「他們族裡不僅養著成群的武道供奉，暗地裡更連著上面的天家關係。」
「今天這場大戰您雖然打贏了，實力確實超凡，但若是真想把整個北境林家連根拔起吞下去，恐怕絕非易事。」
吳雨桐確實是一片好心。
她出身北方吳家，太清楚這幫老牌世家的底細了。
別看眼前這處主宅被打成了一片平地，但對於林家而言，死幾個供奉、塌幾棟房子，充其量也就是傷了點皮毛。
就連葉無鋒，唐雲煙對於北境林家來說，也不是很重要。
天家在上面看著，平衡不可破，外人想徹底吃掉林家，極容易引火燒身。
陳閒面色平靜，甚至連步調都沒亂上一分。
「放心吧。」
「北境林家就算是一座鐵山，只要我想吃，我也吞得下。」
平靜的語調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吳雨桐聽得心頭一顫，嘴唇動了動，神情複雜。
「還是得小心為上，暗中的力量有時難以估量。」
陳閒只是淡淡點了點頭，沒再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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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雨桐見狀，心裡暗自嘆了口氣，識趣地閉上了嘴巴。
大人物的脾氣她摸不透，多說無益，只能老老實實轉身在前頭領路。
穿過幾處斷裂的迴廊，避開滿地的碎磚焦木，三人很快繞到了莊園東北角僅存的一處偏廳。
這裡的門窗雖然被先前的真氣震得有些鬆脫，但屋頂還算結實，屋裡燒著老式的地火龍，暖氣烘烘地往外冒。
剛跨過偏廳的門檻，屋內的火藥味便撲面而來。
宮天一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。
他那張粗獷的老臉上黑沉沉的，連眉毛都擰成了一條直線。
他端著一隻粗瓷茶碗，仰頭大口喝著滾燙的茶湯。
粗瓷大碗往茶几上重重一頓，磕出當的一聲脆響，茶水四濺。
「林青山，你們林家這回做事，未免太下作、太不講規矩了！」
「你們家的小畜生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綁人，連我結拜兄弟的人都敢動！」
「你們長了幾個膽子？真當這北方是你們林家的後花園，沒人治得了你們了是吧？」
坐在宮天一對面的一張楠木椅上，端坐著一位白髮老者。
老者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厚綢緞長袍，頭髮梳得一絲不亂，手裡拄著一根盤龍木拐杖，雖然面帶風霜，但雙眼極有神采。
這位正是北境林家的當朝掌舵人，林青山。
面對宮天一那劈頭蓋臉的唾沫星子，林青山半點沒動怒，臉上甚至堆著和和氣氣的謙遜笑容。
「宮老哥，消消氣，喝口熱茶壓壓火。」
「這件事千錯萬錯，確實是我管教不嚴，給底下這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慣出了毛病。」
「我剛才已經訓斥過了，回去定會按家規重重責罰。」
林青山好言好語地賠著笑臉，姿態放得極低。
而在林青山的椅背旁邊，林北辰正耷拉著腦袋戳在那兒。
他的右臉高高腫起，上面還印著發紫的指印，嘴角掛著乾涸的血痂，整個人縮得像只鵪鶉。
門口傳來的腳步聲驚動了屋裡的人。
林北辰下意識地抬起頭望過去。
當他的目光撞上陳閒時，渾身的汗毛猛地炸立起來。
林北辰整個人像被毒蠍子蜇了一下，腳底下慌亂地連退了兩步，後背狠狠撞在旁邊的博古架上，把架子上的瓷瓶撞得亂晃。
對於陳閒，他是真的被打怕了。
徒手捏斷葉無鋒的長劍，一腳把天榜宗師踏進泥地，那種近乎神魔的手段，早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魘。
林北辰急忙湊上前，附在林青山的耳朵旁，嘴皮子飛快地蠕動了幾下。
林青山眉尖挑動，緩緩抬起頭，目光落在了陳閒身上。
老人的眼睛很毒，猶如鷹隼般在陳閒身上來回掃視。
從頭到腳，衣著尋常，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真氣外溢，看著就像個平平無奇的鄉野後生。
可正是這個年輕人，剛才連敗兩名天榜高手。
宮天一見陳閒邁步走進來，原本緊繃的臉色頓時緩和下來。
他站起身，大踏步迎上去，拍了拍陳閒的肩膀，隨即轉頭對著林青山冷聲開口。
「林青山，說別的沒用，現在最重要的是賠償給人家。」
「賠償的事情，你自己跟我陳老弟當面掰扯清楚。」
「這回是你們林家壞了江湖規矩，丟人現眼在先。」
「你最好把誠意拿足一點，要是敢拿出三瓜兩棗糊弄人，老子今天連你們家祠堂都砸了。」
林青山拄著拐杖從容站起身，對著宮天一微微拱手。
「宮老哥儘管放寬心，老朽心裡有數。」
說完，林青山滿臉堆笑，邁著碎步迎向陳閒。
「這位便是名震南方的陳閒小兄弟吧？」
「今日一見，當真是英雄出少年，器宇不凡！」
「年紀輕輕便有這等經天緯地的手段，連葉兄和唐妹子都在你手裡吃了虧，老朽佩服，如此實力，實屬世間罕見啊！」
林青山的話說得很圓滑，言辭間滿是捧場之意，既不顯得過分諂媚，又把面子給得極足。
哪怕自家的大宅前院此刻還是一片廢墟，孫子被人打臉，他臉上也看不出半分怨恨之色。
這份喜怒不形於色的城府，尋常人根本學不來。
「陳小兄弟，還有這位蘇小姐，快快請坐。」
林青山側過身，親自伸手虛引，示意下人趕緊倒茶端凳。
陳閒拉著蘇晚晴的手，神色自若地走到右側的紅木椅旁坐下。
蘇晚晴緊緊挨著陳閒，目光警惕地打量著四周。
直到兩人坐定，林青山才慢悠悠地坐回自己的位置，雙手搭在拐杖龍頭上，嘆了一口氣。
「陳小兄弟，老朽也不繞彎子了。」
「今天這樁禍事，歸根結底是我這個不成器的孫兒惹出來的，屬實是我們林家的過錯。」
「小兄弟遠來是客，卻在北方受了委屈，我們林家難辭其咎。」
「為了表示歉意，也給小兄弟壓壓驚，我們林家願意拿出五百萬現金，作為對蘇小姐的精神補償。」
「陳小兄弟意下如何？」
五百萬三個字一出口，陳閒還沒來得及開口，坐在上首的宮天一先炸了毛。
老頭子猛地一拍紅木桌面，桌上的茶碗被震得跳起半寸高。
「林青山，你在這糊弄鬼呢！」
「你們北境林家號稱富可敵國，在這黑土地上颳了多少油水，別以為老子不知道！」
「拿五百萬出來平事？你打發要飯的乞丐呢！」
「我陳老弟隨手賞給別人的丹藥都不止這個數，你在這噁心誰呢！」
面對宮天一的怒火，林青山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，露出滿臉的苦澀。
「哎喲，宮老哥，你這是錯怪老弟了。」
「外人看著我們北境林家家大業大，風光無限，可那都是表面上的虛架子。」
「這大宅子上下幾百口人要養活，武道修行要耗費海量的資源，各路關係走動更是個無底洞，林家的帳面上其實早就捉襟見肘，銀根緊得很吶。」
這話說得冠冕堂皇，明擺著就是在哭窮。
躲在後頭的林北辰見自家爺爺在場，又有天家的背景托底，膽子頓時肥了起來。
他捂著紅腫的腮幫子，從林青山身後探出半個身子，滿臉不服氣地叫嚷起來。
「爺爺，跟他們廢那麼多話幹嘛！」
「五百萬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！」
「再說了，那個姓蘇的女人從頭到尾毫髮無傷，連根頭髮絲都沒碰掉，倒是咱們林家的大宅前院，被這混蛋直接夷成了平地！」
「那麼多偏廳、樓閣全碎成了渣，重新修繕沒幾個億根本下不來！」
「我們林家沒找他要拆房子的賠償就燒高香了，他憑什麼還要獅子大開口！」
這話一出，屋內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。
林北辰的叫囂不僅沒能撐起場面，反而直接激怒了宮天一。
「小畜生，這裡有你說話的份？！」
宮天一暴喝一聲，鬚髮皆張，蒲扇般的大手猛然拍在茶几上。
咔嚓一聲悶響。
那張結實堅硬的紅木茶几當場碎裂成了七八塊，木屑飛濺，滾燙的茶水順著地面淌了一地。
林北辰嚇得脖子一縮，整個人險些跌坐在地，嘴裡那點囂張氣焰徹底被震了回去。
林青山臉色也沉了下來，轉頭狠狠瞪了林北辰一眼，厲聲喝斥。
「住口！」
「這裡哪輪得到你多嘴，給我滾到一邊去！」
林北辰咬緊牙關，怨毒地掃了陳閒一眼，老老實實退到了牆角，不敢再哼半聲。
訓斥完孫子，林青山轉過臉，重新換上那一副和善的笑臉，對著宮天一拱了拱手。
「宮老哥，晚輩不懂事，您老消消氣，別傷了肝火。」
「既然宮老哥覺得五百萬太少，那以老哥看，老朽該賠多少合適呢？」
林青山看似在退讓，但眼神深處卻透著一股冷漠。
從始至終，他的態度全都是看在宮天一這位大宗師的面子上。
至於旁邊坐著的陳閒，他似乎沒在放在眼裡。
在北方這片地界上，光能打是站不住腳的，背後的權勢和天家的庇護，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針。
宮天一冷笑了一聲，粗聲粗氣地把皮球踢了回去。
「別問老子，老子說了不算。」
「今天受委屈的是我陳老弟，要怎麼賠，你得問我陳老弟的意思！」
林青山聞言，慢悠悠地轉過頭，視線落在了從進屋起就沒吭聲的陳閒臉上。
他端詳著陳閒，嘴角掛著一抹看似親切的笑。
「陳小兄弟，大家都是江湖同道，低頭不見抬頭見，沒必要為了小輩的胡鬧傷了和氣。」
「你說吧，你想要多少賠償？」
「一千萬？還是兩千萬？」
「只要數字在情理之中，你開個價，老朽今天絕不還口，全當交了你這位少年英雄的朋友。」
站在牆角的林北辰聽到兩千萬這個數字，肉疼得直咧嘴，但還是忍不住咬牙嘀咕了一句。
「兩千萬已經是天文數字了，做人別太貪心，趕緊拿錢滾蛋！」
屋子裡頓時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集在陳閒身上，等待著他的回應。
陳閒坐在椅子上，神色輕鬆自然。
他抬起眼皮，淡淡地掃了林青山一眼。
「真的讓我開價？」
陳閒平靜地反問了一句。
林青山撫了撫頜下的白須，面容篤定地點了點頭。
「自然是真的。」
「老朽在北方活了七十載，吐口唾沫是個釘，絕無戲言。」
「好。」
陳閒輕笑出聲。
「既然林老家主這麼有誠意，那兩千萬就算了。」
「我要你們整個北境林家，作為賠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