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上的血跡還沒有被打掃,血腥味混著烏臭味竄入牛大壯的鼻尖。
他的正前方,坐在主位上的是大魏最高統治者之一的太后娘娘。
她擁有著和皇帝一樣的權力,擁有著和皇帝一樣的情報網。
現在用一條人命來敲打自己:欺騙或隱瞞的下場只有一條,那就是死亡。
牛大壯跪在地上,垂著頭,盯著眼前的地板。
空氣中儘是寂靜無聲,所有人都在等著他最後的回答。
或者說他最後的選擇。
他抿著唇,沉默了好一會,直接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楚昭寧。
他說道:「娘娘今天竟然能找奴婢來,想必把該查清的事情已經查清楚了。」
「奴婢也不想浪費娘娘的時間,索性直接認了,昨天所有的事情全部都是由奴婢一人所為。」
「娘娘若是生氣,任打任罰,奴婢絕無二話,但只有一點,奴婢不認。」
「哦,你不認什麼?」
「奴婢不認罪。」
太后聞言,只是冷笑了一聲:「即是如此,本宮倒要問問你,是誰給你的膽子讓你敢不認罪?」
「皇帝?還是魏忠?」
牛大壯聞言,笑了笑,輕飄飄的吐出幾個字:「端王不配稱帝。」
空氣中瞬間安靜下來,在場的所有人無一例外的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大魏王朝如今誰不知曉太后是要扶端王上位的。
可這個膽大包天的小子,竟然敢直接在太后面前說端王不配稱帝。
這跟送死有什麼區別!
「放肆!」
果然,不出眾人所料,太后徹底被激怒。
她猛然拍桌,銳利的鳳眸中,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。
「你這狗奴才,當真是好大的膽子!」
「我看你,是真的不怕死。」
牛大壯聞言,心臟都在怦怦直跳,面上卻不動聲色,昂著首說道:
「奴才周懷義,一無學識,二無長技,只有一顆忠君之心,若君王需要,死又何妨?」
楚昭寧此時面若寒霜,飽滿的胸口氣得上下起伏。
如雪一般的白色肌膚上充斥著紅慍,她垂著眸看著跪在下方,直勾勾和自己對視的年輕太監。
幾乎是咬著牙說的:「很好,很好。」
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率土之濱莫非王臣,你確實配得上這句話。」
「本宮欣賞你的忠君之心,所以決定給你一個留遺言的機會。」
「還有什麼要說的,你就儘管說吧,等下了黃泉,就徹底沒有機會了!」
隨著她的話音落下,身後的幾名內御齊齊上前,抽出了手中的長劍。
就等著牛大壯說完之後,直接把他當場了結。
牛大壯聞言,心跳如鼓。
孫子兵法有雲,攻心為上,攻城為下。
皇帝多疑,所以他要只需要展示一顆忠君之心,便可相安無事。
但太后多謀,再加上他之前態度明顯的站隊皇帝,將其得罪。
普通的攻心之計對她來說沒有任何效果。
哪怕他現在說的再如何天花亂墜,再怎麼展示自己的價值,僥倖保下一條命,也不過是淪為隨時可以被丟棄的棋子的下場。
牛大壯很不喜歡,所以他劍走偏鋒,選了另一條路。
此計一旦成功,那就不僅是皇帝那裡,他以後在太后這裡也是一個響噹噹的紅人。
而這計劃能否成功,勝敗就在此一舉了。
牛大壯深吸了一口氣。
先是恭恭敬敬地做了拜謝之禮。
「謝娘娘仁慈。」
這才仰起頭來,視線分毫不讓地和太后對視,眼中帶著慷慨赴死的決絕。
「娘娘或許不知道,臣還說過兩句話。」
「一句叫做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。」
「一句叫做陛下是一國之君,而太后只是太后。」
「端王或許能力卓越,或許善用權謀,但無論怎麼樣,他都不適合做大魏的帝王。」
「因為這大魏皇帝的位置,早已經有了更合適的人。」
「這個人比端王更加能力卓越,更加善於權謀。」
「不僅如此還識人善用,心地善良。只有這樣的人,才能做奴婢的君,做大魏的天!」
此時此刻。
當牛大壯最後一個字斬釘截鐵地落下時,空氣中帶著幾乎瘮人的壓迫。
楚昭寧沉默的坐在原地,許久都沒有說話。
而整個正廳裡面,所有立在旁邊的侍衛在這種恐怖的壓迫之下,呼吸都要停止了。
尤其是采菱,她立在太后身側,幾乎是不可思議的看著跪在下面,卻自尋死路的牛大壯。
心中升起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憤怒。
這個笨蛋到底是怎麼回事!自己明明給他提醒過,讓他好好回答的!
太后娘娘原本就有重用他的意思,只要他好好的解釋,度過了這一關。
那麼最多不過受一些皮肉之苦,就能保住這條小命!
可他怎麼這麼大的膽子!
當著這麼多人的面,公然跟娘娘拍板叫囂!這可是連皇帝都不敢做的事情!
到底是誰給他的這樣的膽子!
要是早知道事情會到這個地步,剛才就該讓周懷義待在監舍里好好療傷。
也不至於讓他大腦不清楚地過來挑釁娘娘。
采菱想到這裡,只覺得心中帶著莫名的不忍。
垂在身側的手指也不自覺地微微顫動著,似乎上面還殘留著被人含在口中的餘溫。
她不知道這是不舍,還是其他的什麼。
但無論是哪一種都不重要了,就在他不忍直視的閉上眼睛,等待娘娘下達最後的斬殺指令時。
耳邊卻突然傳來一道平淡的指令:「所有人都給本宮退出去。」
采菱聞言,詫異得張開了眼眸。
不可思議地看了一眼太后娘娘,幾乎有些不敢置信,這道指令是太后娘娘發出來的。
但還是應著聲,快速地同其他人一起離開。
在大紅的朱漆門即將關閉的時候,采菱順著縫隙又朝里看了一眼。
只見高高在上的娘娘蹙著眉,神色驚疑不定地看著下方。
而跪在下方的周懷義,腰背挺著筆直,寸步不讓的和太后對視。
明明一位是上位者,一位是下位者。
但他們二人對視之時卻莫名的讓人感覺其實是在平視。
采菱一時看呆了,愣怔在了原地,直到最後一條縫隙也消失,她都許久沒有回過神來。
此時正殿之內只剩下了牛大壯和楚昭寧兩個人。
楚昭寧手指輕輕的敲擊著桌面,目光一遍一遍的打量著跪在下方的牛大壯。
好半晌之後,才緩緩開口,語氣中並無怒氣,反而是帶著切切實實的疑惑:「你的忠君之言本宮聽到了。」
「但本宮有一點要問你,你說要忠的君是誰?」
楚昭寧不確定是不是自己多疑,只是剛才牛大壯說話之間,那雙漆黑的眸子就那麼直勾勾的看著她。
尤其是在說那個比端王更加能力卓越,更善於權謀的人時,眼裡明明白白地透露著一條資訊。
我說的那個人是你。
牛大壯聽到這句話時,剛才面上的決絕已經全然消失。
只是微微勾唇,笑著說道:「娘娘沒看錯,奴婢說的君當然是太后娘娘了。」
「奴婢剛才說過,只有陛下才能是皇帝,太后只能是太后。」
「朝廷百官知道娘娘的手段,但是日後史書記載之上,記載的也只有陛下這個皇帝。」
「娘娘如今有如此能力,如此手段,難道真的甘心一輩子做太后嗎?」
牛大壯說到這裡時,眼睛亮得嚇人。
這就是他親自為娘娘準備的攻心計。
他有忠君之心又如何?他得罪了端王又如何?
只要太后娘娘覺得這個君是她自己,那麼所有的猜忌和殺心都可以迎刃而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