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忠心中計較著,卻一直沉默不語。
直到黃花梨大案上的沉香徹底燃盡,最後一絲青煙也在空中消散之後。
魏忠才嘆了口氣,緩緩開口:「劉朝,剛才的一切你可聽到了?」
「劉全喜得死跟周懷義沒有絲毫關係。太后要殺誰,要留誰,他這個小太監可勸不住。」
「你今日還是太魯莽了。」
劉朝聞言,這才爬起身來。
於是低頭認錯:「乾爹教訓的是。」
「兒子沒有查清楚來龍去脈,就擅自以為是周公公所害,驚擾了周公公的人,是兒子的錯。」
「兒子一人做事一人當,這些事和我的手下沒有任何關係,乾爹你要罰就罰我一個人吧。」
「不管你罰的什麼,只要能讓周公公滿意,兒子都願意認。」
劉朝話雖然是這麼說,但心裡對此一點也不擔心。
畢竟他這次敢大著膽子私下報復,本就是乾爹暗中授意的。
而且兩人之前也不是沒幹過一個唱紅臉,一個唱白臉的事兒。
最後乾爹若是將人收下,為了安撫人心,就會處罰自己。
要麼扣掉月俸,要麼出去打三十大板,都是些無傷大雅的小懲罰。
所以他也便理所當然的認為,這次也一樣。
果然下一秒,他就聽見魏忠說道:
「劉朝,你身為提督內仗,一無品階,二無指令,不僅擅權越職,還欺壓同僚,濫用私刑,囂張跋扈,將宮規視為無物。」
「如今數罪併罰,打三十大板,以儆效尤。你自行出去領罰吧。」
「是!」
懲罰果然不出劉朝所料,他利索地應了一聲,隨即便起身,強忍著身上的重傷,拖著步子慢慢走了出去。
牛大壯看著劉朝的背影,撇了撇嘴角。
不用想也知道這所謂的三十大板不過是做給自己的一場戲。
「怎麼,你這般神情,莫不是覺得咱家罰的太輕了?」
上方,傳來魏忠不緊不慢的問話。
牛大壯聞言,立馬回道:「怎麼會,老祖宗這番決定必然是有自己的考量。」
「小子哪敢有異議。」
魏忠聞言,只是輕哼了一聲,不再多說。
也就在屋內空氣安靜之際。
外面突然響起劉朝詫異的詢問:「之前我也不是沒有受過罰,從未有過掙扎逃跑的事。」
「別亂動。」親衛只是冷聲回應了一句,繼續將他雙手雙腳束縛了個結結實實。
接著,指揮的親衛高聲喝了一句:「行刑。」
隨即屋內便聽到兩名行刑太監掄起手上手腕粗的木棍,高高舉起,又重重砸下時的破風聲。
「噗嗤——」
「啊——」
木板狠狠地打在劉朝皮肉之上,沉重的悶響甚至還帶著一些皮肉裂的聲音。
與此同時,原本趴在長椅上的劉朝猝不及防之下發出了尖厲的哀嚎。
「停下!快停下!你們要打死我嗎!」
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想要制止身後行刑人的動作。
然而下一秒,回應他的又是一道木板在皮肉炸開的聲音。
瞬間,原本崩壞的傷口徹底被打得皮開肉綻。
劉朝似乎一下子沒有承受住這一下重擊,整個人都無聲了半晌。
然而,第三板,第四板……
外面毫無留手的杖刑,還在無間斷落下。
發出有節奏的聲響。
也就在這時,劉朝在劇痛之下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了問題。
乾爹打算讓他死。
心中瞬間掀起莫大的恐慌,劉朝此時徹底崩潰,放聲哭嚎起來:「乾爹,乾爹,兒子知錯了,求你放過兒子吧!」
「兒子現在還帶著重傷,這麼被打下去,會死人的——」
「啊——」
他的聲音比起之前的中氣十足虛了太多,就像是拼著胸腔最後一口氣喊的一般。
甚至還沒喊完就一遍遍被打斷。
牛大壯在聽到外面悽慘的動靜後,神色驚疑不定。
不太對啊,這老太監不會是真打算把人打死吧?
他下意識的抬頭,看了眼魏忠。
卻見坐在主位上的人不知何時已然閉上了眼睛,似乎不忍聽到外面的動靜一般。
牛大壯嘴角抽了抽,真心狠手辣的死太監還挺會裝模作樣的。
但還是出聲問道:「老祖宗,你是打算直接把殺了嗎?」
魏忠眼皮都沒撩一下,依舊閉著眼睛,淡聲問道:「怎麼?為你出氣你還不願意,想為他求情不成?」
「當然不是,他違反宮規,自當受刑,運氣不好沒挺住也怨不得其他人。」
牛大壯說道這裡眉頭緊緊蹙起:「只是奴婢和他一同被召到宮中,結果他就因為受罰而死。
「奴婢擔心太后娘娘也會產生和公公之前一樣的誤解。」
「到時候對奴婢不放心了,那奴婢就很難取得信任了。」
魏忠聞言,總算緩緩地睜開了眼。
細長的眸子沉沉地看著牛大壯,唇角甚至還勾起了一抹笑意。
「不錯,咱家也在考慮這個問題。既然你已經提出,必然知道其中麻煩。」
「所以一會就去和劉朝一樣,去領三十大板吧。」
牛大壯聞言,面色微變。
這個死太監!
難怪事情已經商議完,也不放他離開,原來就在里等著自己自投羅網呢。
他緊緊的咬著牙,生怕自己一個沒控制住,罵出聲來。
魏忠半晌沒有聽到動靜,頓時眸光銳利的看著牛大壯,出聲問道:「怎麼你不願意?」
平淡的聲音,聽不出喜怒。
牛大壯當即搖頭:「自然不是,能為老祖宗做事是奴婢的榮幸。」
「只是奴婢覺得,此時恐怕不妥。」
「哦?如何不妥?」
牛大壯垂著眸子,沉默了片刻,這才說道:「奴婢斗膽試問,若是不算公公之後對我的信任,只是單純懷疑奴婢和太后有勾結,公公會怎麼做呢?」
「若是奴婢沒猜錯的話,以公公的身份根本不屑搭理這些小事。」
「反倒是會借劉朝試探奴婢。所以奴婢和劉朝此行應當是沒有見過公公的,各自在門口跪了一個時辰,便各自離開。」
「之後劉朝此次吃虧,必然會對奴婢心生怨恨,屆時會變本加厲地欺壓。」
「公公只需要派人盯著即可,若是奴婢找了太后娘娘,說明確實反水了。」
「若是沒有,那以奴婢的能力,倒也是一把好用的刀,可以先行留下,待有機會的時候,便可隨時取用。」
「所以基於這一點,不僅是奴婢,就連劉朝公公也不能死。」
牛大壯說著,一臉期待的看著魏忠。
他倒也不是真想保劉朝。
實在是一點也不想挨這頓板子。
而只有劉朝也活著,才能假裝也沒挨過。
所以無論他是否真的有被打,反正絕對不能死。
魏忠一眼就看破了牛大壯的小心思,但卻勾唇笑了出來。
他很喜歡聰明人,尤其是這種無傷大雅的機靈,他也不會在意。
最後還是輕笑著擺擺手。
「你這小子實在是機靈得很啊。」
「劉朝你帶走吧,之後想讓他做什麼就自行調教吧。」
「陛下的賞賜這兩天就到,但不會大張旗鼓,你切記不要聲張。」
語落,魏忠重新閉上眼睛,明顯不打算繼續插手這些事。
「咯吱」
關閉許久的值室大門被重新開啟。
牛大壯走了出來,目光落在院子正中的劉朝身上。
應該是得到魏忠的指令,行刑的親衛已經盡數離開。
只剩下被打的皮開肉綻的劉朝渾身是血的趴在長椅上,身上氣息微弱。
牛大壯緩步走了過去,半蹲下身,用手挑著劉朝的下巴,左右看了一會。
這才說道:「昏著頭沒?還認得我是誰嗎?」
劉朝費力的睜著幾乎要睜不開的眼睛,用那幾乎細弱蚊吟的聲音說道:「周大人。」
「看來挺清醒的。」牛大壯勾著唇哼笑了一聲。
用手掌輕輕拍著他的臉,語氣極慢地說道:
「那就給我記好了,你的命是我保的。你的人也是我救的。」
「從今以後,你就是我的,以讓你往東就不許給我往西,讓你往南就不許給我往北。明白了嗎?」
一下又一下地巴掌打在劉朝臉上,但不重。
劉朝幾乎是下意識地往牛大壯手上貼了貼,溫順地跟條狗一樣討好著說道:「小的記住了。」
「小的以後就是周公公的人,不不,是周公公的狗,周大人讓我咬誰,我就咬誰。」
聞言,牛大壯滿意地笑了。
他摸了摸劉朝沾滿鮮血的腦袋,低低的誇了句:「很好,真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