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初,天邊剛泛起蟹殼青,河谷里已經醒了。
最先有動靜的是西坡磚窯。
孟老窯工值了一夜班,從窯口鑽出來時,臉上熏得烏黑,只剩兩隻眼睛是白的。
他蹲在窯邊的石頭上,接過徒弟遞來的粗瓷碗,把稀粥一口悶了,咂咂嘴:
「三號窯的火,再續兩個時辰,可以封口。」
徒弟點點頭,抱著柴捆又鑽進窯棚。
東邊,炊煙升起來了。
李槐帶著幾個婦人圍在灶台旁,大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,熱氣騰騰地往上撲。
今日的粥比往常稠一些。
「開飯——」李槐拖長聲音喊了一嗓子。
人群自動在碑基前排成幾列,手裡端著碗,等著盛粥。
張緒和陳七站在最前面,兩人一邊等著打飯,一邊低聲說著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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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七手指在腿邊比劃,大概是今日巡山的路線。
石嶺和他那幫騎兵兄弟站在另一側,那匹栗色契丹馬被拴在不遠處,正低頭嚼著豆料,時不時打個響鼻。
粥鍋前排著的隊伍一點點往前挪。
第一個打到粥的,是個半大孩子。
他端著碗往回走,忽然被旁邊的婦人拉住:
「還沒唱呢,往哪兒跑?」
孩子愣了愣,訕訕地笑了笑,走到飯桌前站好。
打飯的隊伍繼續往前挪,打完粥的人都沒走,一個個的跑到飯桌前站著。
等最後一個人打到粥,
李槐看了看全場,一百三十七口人,碗裡都有粥了。
他抬起手,往下壓了壓。
沒有人喊開始。
但歌聲起來了。
「第一要聽旗號令——」
一百三十七副嗓子,同時開口。
「戰鼓一響向前行——」
跑調的、搶拍的、嗓門劈叉的,什麼都有。
「第二不拿百姓物——」
「一針一線也要還——」
那匹栗色契丹馬抬起頭,朝這邊望了一眼,又低下頭繼續嚼它的豆料。
「第三繳獲歸公分——」
「入庫記帳不藏私——」
唱完一遍,沒有人喊停,也沒有人接著唱第二遍。
「坐!」
一聲令下,只有吸溜的喝粥聲。
原本他們的習慣,是蹲著吃飯,把碗擱在膝蓋上,用筷子夾菜、扒飯、喝湯,一氣呵成。
蹲得久了,腿也不麻,腰也不酸,彷佛天生就該這麼吃。
但來到安居里之後,趙平仿照前世經驗,令行禁止要從生活習慣開始抓起。
強行規定,吃飯要全部坐在桌子前。
李槐湊過來,低聲道:「主公,今日的鹹菜醃得入味,要不要添一勺?」
趙平搖搖頭,「都給傷員吧!」
「主公仁義!」
李槐及時拍了一個馬屁。
趙平笑了笑,「多久沒數過人頭了?」
「昨日傍晚剛數過,一百三十七口。」李槐張口就來,「其中青壯七十三,婦孺五十一,老弱十三。明日還有三戶從北邊過來,托人遞了話,說是翻山翻得慢,要晚兩天。」
趙平點點頭,沒再問。
粥喝完,日頭已經爬上了東山口。
不用人喊,不用哨子,各人自去尋各人的活路。
窯工們往西坡走,今日三窯同開,孟老窯工昨夜就放話。
誰那窯出的磚次品超過一成,扣三天鹹菜。
後生們誰也不想丟這臉,邊走邊爭哪口窯的火候最好。
石嶺帶著騎兵去北邊巡山。
如今巡山半徑比當初遠了不止一倍,一去就是大半日,中午不回來吃。
李槐給每人塞了兩個雜糧餅子,揣在懷裡,跑馬時顛不碎。
士卒們照例去後山操練。
張緒傷還沒好利落,但已經閒不住了,拄了根木棍,蹲在訓練場邊上看。
誰動作慢了、誰佇列歪了、誰手裡刀沒攥緊,他一嗓子吼過去,隔著半里地都聽得真真的。
剩下的婦孺和老弱也沒閒著。
曬場那邊,幾個婦人正把新收的野菜鋪開晾曬。
孩童們三五成群,蹲在地上撿石子,嘴裡還不消停,唱的是《三大紀律,八項注意》。
跑調跑得厲害,但詞一個字沒錯。
「說話和氣莫高聲,買賣公平秤要平——」
一個羊角辮的小丫頭忽然停下來,仰頭問旁邊的大孩子:「哥,『秤要平』是啥意思?」
大孩子撓撓頭,答不上來。
旁邊一個正翻曬野菜的老婦人頭也不抬,慢悠悠接了話茬:「就是你二舅賣柴的時候,別讓人家短了斤兩。」
小丫頭似懂非懂,點點頭,繼續唱。
忙活了一上午,終於要開窯了。
孟老窯工蹲在三號窯口,手裡捏著一塊剛出窯的磚,翻來覆去地看,像看自家剛出的娃。
「這批成色好。」他自言自語,「再燒兩窯,東段牆的料就齊了。」
他徒弟在旁邊猶豫了一下,說:「師傅,二號窯也沒問題,就是一號窯那火……」
「一號窯咋了?」
「火勻,磚沒裂,就是顏色偏青灰,不太好看。」
孟老窯工瞪了他一眼:「磚是拿來砌牆的,又不是拿來相親的。」
徒弟訕訕地縮了縮脖子。
時間一點點在忙碌中度過。
石嶺帶著騎兵從北邊巡山回來時,已經是傍晚。
五匹馬跑了一天,渾身是汗,馬鼻子裡噴著白氣。
石嶺翻身下馬,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兄弟,大步走到議事廳。
「主公,北邊那條山道,今日有動靜。」
「嗯,繼續說。」
「過了葫蘆口再往北二十里,有條岔路,往日沒人走。今日有馬蹄印,新的,七八匹,往西拐了。」
「往西?」
「西邊是雁門關方向。」石嶺壓低聲音,「那個方向,沒有咱們的人。」
趙平還沒來得及說什麼,陳七也進來了。
「主公,雁門關那邊,打起來了。」
「打起來了?」
不對啊,歷史上這個時候宋遼沒有戰爭。
陳七繼續說:「不是大戰,是小股游騎摸邊。我爬到高處望見關下有煙,烽燧點了兩個。往南逃的難民,道上已經有三撥了。」
「多少人?」
「難民?怕得有幾百人,拖家帶口,黑壓壓的足足一大片。」
「主公,」陳七低聲說,「雁門關要是真打大了,咱們這兒……」
「怕什麼,不是還有官軍嗎?石嶺!」
「在!」
「明日再往北走三十里。」
石嶺怔了一下,「三十里?那是……」
「快到官道了。」趙平說,「帶上乾糧,走慢些,看清楚。哪條路上有煙,哪條路上有馬蹄印,哪條路上有逃難的人。」
「陳七,從明日起,巡山的人多加一道。方圓三十里的風吹草動要盡收眼底。」
自從有了騎兵後,趙平將偵查工作分為兩波。
石嶺負責遠距離的重點偵查,而陳七則是廣撒人手,負責領地周圍的巡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