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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打草谷

2026-10-23 09:22:01 作者: 澧清泉

  自從有了騎兵後,趙平將偵查工作分為兩波。

  石嶺負責遠距離的重點偵查,而陳七則是廣撒人手,負責領地周圍的巡查。

  翌日。

  石嶺帶著四名騎兵,天沒亮就出發了。

  趙平站在議事廳前,望著那五騎消失在晨霧裡。

  東邊天際剛泛起魚肚白,西坡磚窯的火光還在暗紅色的天際線下隱約跳動,一夜未熄。

  「主公,粥好了。」李槐端著碗走過來。

  趙平接過,低頭喝了一口。

  粥比往日更稠,李槐大概是想著今日要議事,多添了把米。

  食堂里,人已經聚齊了。

  一百三十七口,端著碗,整整齊齊站在飯桌前。

  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動筷子,所有人都在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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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等最後一個人打到粥,等李槐抬手往下壓,等那支歌響起來。

  「第一要聽旗號令——」

  歌聲起來了。

  跑調的、搶拍的、嗓門劈叉的,還是老樣子。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「坐。」

  吸溜聲此起彼伏。

  李槐湊過來:「主公,陳七的人昨晚回來說,北邊山道上,後半夜有火把。」

  趙平沒轉頭:「多少?」

  「三撥,隔著時辰,一撥七八個,都是往南走。沒靠近,繞過去了。」

  「難民。」

  「是。」

  趙平把空碗遞給李槐。

  「石嶺回來,讓他直接來見我。」

  辰時末,第一批難民出現在西邊山道上。

  零星的三五戶,拖家帶口,揹著破包袱,牽著瘦骨嶙峋的驢。

  他們遠遠望見河谷入口那道正在包磚的牆基,望見牆後升起的炊煙,猶豫著停下來,不敢靠近。

  陳七的人早就盯上了。

  一個年輕獵戶從林子裡鑽出來,問了半晌,把人領到河谷外臨時設的接待處。

  幾根木頭搭的棚子,一張粗糙的木桌,桌上擱著兩碗水。

  趙平沒有出面。

  李槐帶著兩個人,坐在木桌後面。

  「哪裡來的?」

  「寰洲那邊。」領頭的漢子四十來歲,臉上全是灰,「是契丹東邊逃過來的被金國擊敗的潰兵,把村外的莊稼燒了。俺們不敢再待。」

  「你們有多少人,幾戶?」




  李槐抬眼看了看棚外那幾張惶恐的臉,有老人,有婦人,有幾個半大孩子,最小的那個還抱在懷裡。

  「能幹什麼?」

  「會種地,會趕車,會……」漢子頓了頓,「會放羊。俺以前給大戶放過羊。」

  李槐點點頭,朝旁邊的人揚了揚下巴。

  那人起身,領著那十三口往河谷側面新搭的一排窩棚走去。

  「先住下,明日再分活。晚飯的時候,會有人喊你們開飯。」

  漢子愣在那裡,像是沒聽明白。

  他身後的婦人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,小聲說了句什麼。

  漢子猛地回過神,撲通一聲就要跪。

  旁邊的年輕獵戶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他的胳膊。

  「不興這個。」他說,「來了安居里,就是安居里的人。跪什麼跪。」

  漢子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
  午時剛過,又來了一批。

  這回是二十幾口,從北邊官道方向繞過來的。

  領頭的是個瘸腿的老漢,拄著根木棍,走路一顛一顛,可腰板挺得比誰都直。

  「老朽姓孫,代州馬營退下來的。契丹人昨晚摸到營盤舊址,把幾間屋子點了。老朽帶著家小跑出來,往南走了三十里,聽說這邊有個去處。」

  李槐打量著他。


  老漢右手虎口有厚繭,是握了十幾年刀磨出來的,左腿也瘸了,像是被馬蹄踩斷過。

  「能幹什麼?」

  「能看門。能放哨。」

  李槐朝河谷里揚了揚下巴。

  「進吧。粥等會兒送過去。」

  要是一批難民……

  申時,石嶺回來了。

  翻身下馬時,腿一軟,險些栽倒,旁邊的兄弟一把扶住他。

  他擺擺手,站穩了,卻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沒有動。

  不是累的。

  是眼睛直直的,望著紀念碑的方向,望著青石旁正在玩耍的幾個孩子。

  趙平已經站在議事廳口了。

  他沒有喊,只是看著石嶺。

  過了好一會,石嶺才緩過來,一步一步走到趙平面前,站定。

  接過李槐遞來的水瓢,卻沒有喝,他端著那瓢水。

  「主公。」

  他的聲音啞得厲害,像喉嚨里塞了什麼東西,八尺漢子,眼睛卻紅了。

  「石嶺。」趙平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  「過了葫蘆口,往北三十里。」石嶺的語速很快。

  「有條岔路,往日沒人走。我順著那條路往西繞了繞,想看看那些馬蹄印去哪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。

  「繞出去,是一片坡地。坡下有個村子,叫……叫什麼來著,俺記不清了。二十來戶人家,土坯房,村口有棵歪脖子榆樹。」

  趙平沒有打斷他。

  「村子沒了。」

  石嶺說這四個字時,語氣平平的,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。

  「房子燒了,牆倒了,村里一個人都沒有。不,有一個。」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是個老婆婆,趴在井沿上,背上插著一根箭。死了。」

  「俺下馬去看了一眼。是契丹人的。老婆婆的手還攥著井繩,像是想打水,被一箭射倒的。」

  石嶺說到這裡,忽然不說了。

  他低著頭,盯著地面,盯了很久。

  久到李槐忍不住想開口問,他才又開口:

  「俺又往北走了五里。那片草甸子上,有馬蹄印,亂得很,像是跑馬跑了好幾圈。草甸子邊上有個土坑,坑裡……」

  他沒有說完。

  但棚里所有人都知道坑裡是什麼。

  趙平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,又慢慢鬆開。

  「主公。」石嶺忽然抬起頭,眼眶是紅的,卻沒有淚。

  「俺在代州馬營吃了五年糧,見過契丹人,打過契丹人,也見過他們燒過的村子。可那是打仗的時候。現在是冬天,他們沒吃的了,他們是來……」

  他說不下去了。

  「打草谷。」趙平替他說完。

  石嶺重重地點了一下頭。

  打草谷。

  這個詞,邊地的百姓都懂。

  騎兵突入邊境,搶糧、搶牲口、搶人。搶完就走,不等官軍反應過來。

  搶不走的,燒了。

  帶不走的,殺了。

  這是契丹人每年秋天都要做的事,做了幾十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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