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日。
天剛蒙蒙亮,河谷入口旁邊那片空地上,就熱鬧起來了。
不是打仗的熱鬧,是另一種熱鬧……十幾個人扛著木頭、抬著石塊,在那片空地上丈量、挖坑、立柱。李槐站在旁邊,手裡攥著那根細細的木棍,指揮著每一個動作。
「左邊那根柱子,再往右挪三寸!」
「地基挖深點!集市是要用幾十年的,不是搭窩棚!」
趙平站在城牆上,看著那片忙碌的景象。
集市。
系統里那個小小的圖示,正在一點一點變成現實。
周大勇走過來,和他並肩站著。
「主公,那個馮糧商,我派人去探路了。」
「怎麼說?」
「人還在。鋪子還在。聽說咱們有鹽,眼睛都亮了。說只要鹽好,糧好說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什麼時候能換?」
「得等集市建好。他那人謹慎,不見兔子不撒鷹。得親眼看見咱們的鹽,親眼看見咱們的集市,才肯做買賣。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那片正在搭建的集市,看著那些揮汗如雨的人。
「周隊長,你說,這集市能成嗎?」
周大勇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主公,我在禁軍那麼多年,見過很多地方。有的地方有糧,沒鹽。有的地方有鹽,沒糧。有的地方有山貨,沒處賣。可像咱們這樣,什麼都想自己乾的地方……」
他頓了頓。
「沒見過。」
趙平轉過頭,看著他。
周大勇咧嘴笑了一下。
「可我想看看,干成了是什麼樣。」
……
午時,工坊那邊也動工了。
孟老窯工親自選的地方,就在磚窯旁邊,背風,向陽,離採石場近。他蹲在那片空地上,用樹枝在地上畫著。
「工坊要分三間。一間打鐵,一間做木工,一間放料。打鐵的那間要通風,要有水缸,要能架兩個爐子……」
老柴蹲在他旁邊,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「孟師傅,你咋懂這麼多?」
孟老窯工看了他一眼,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幾顆豁牙。
「俺在渾源州燒了幾十年窯,什麼活沒見過?鐵匠鋪、木工作坊、皮匠鋪子,都挨著俺的窯。俺沒事就去看,看多了,就懂了。」
老柴撓撓頭。
「那俺們敢戰營的新刀,啥時候能打出來?」
孟老窯工想了想。
「得等爐子砌好,得等鐵料備齊,得等鐵匠上手。快的話,十天半個月。」
老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「那俺等著!」
……
傍晚,石嶺從西山回來了。
他翻身下馬,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……不是高興,也不是不高興,是那種見了新鮮東西之後的興奮。
「主公!俺試了!」
趙平看著他。
「試什麼?」
「馬鐙!」石嶺從馬背上解下來兩根東西,遞給趙平,「俺讓鐵匠照著你的圖打的,綁在馬鞍上試了一天……這東西,神了!」
趙平接過那兩根馬鐙。
就是兩根鐵條,彎成U形,上面有個環,可以穿皮帶。很簡陋,可看著結實。
石嶺說:「以前俺們騎馬,得用腿夾著,時間長了腿酸,跑快了還怕掉下來。有這東西,腳往裡頭一伸,整個人像長在馬背上一樣!今天俺試著跑了一下午,腿一點都不累,還能騰出手來射箭!」
他越說越激動。
「主公,要是俺們騎兵都有這東西,契丹人再來,俺們能一個打三個!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
他把馬鐙還給石嶺。
「先做出來。有多少鐵,先做多少。你那些騎兵,一個一個配上。」
石嶺重重地點頭,翻身上馬,一溜煙跑了。
……
入夜,議事棚里擠滿了人。
李槐、周大勇、張緒、老柴、石嶺、陳七、韓超,都來了。
趙平站在木桌前,面前攤著三張圖……集市的設計圖、工坊的布局圖、馬鐙的草圖。
「今天,三件事都有了動靜。」他說。
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,臉上都有笑。
「集市再有三天就能完工。周隊長,那個馮糧商,你讓他三天後來看貨。」
周大勇點點頭。
「工坊那邊,孟師傅說十天半個月能點火。老柴,你的人想要新刀,就多去幫幫忙,別光等著。」
老柴咧嘴笑了。
「馬鐙的事,石嶺自己說了。他那些騎兵,以後就是咱們的寶貝。」
石嶺挺起胸膛。
趙平說完,棚里安靜了一會兒。
李槐忽然開口:
「主公,老朽有個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今天來的人,又多了八十多口。糧還能撐十二天。」
棚里安靜了一瞬。
十二天。
十二天後,如果糧還沒換回來,如果集市還沒開張,如果馮糧商不肯做買賣……
趙平沒有說話。
他站起來,走到棚口,望著外面。
月光下,那些新搭的窩棚密密麻麻,火光點點,像一片星星落在地上。
「十二天夠了。」他說,「集市三天後開,馮糧商來了就能換糧。第一批糧到手,就能再撐一陣。」
他轉過身。
「周隊長,那個馮糧商,你明天親自去一趟。告訴他,咱們有鹽,有皮子,有山貨,還有青磚。他想要什麼,咱們有什麼。他不來,有人來。」
周大勇點點頭。
趙平看向陳七。
「陳七,你的人往北再走遠一點。看看還有沒有願意跟咱們做買賣的莊子、寨子。能找到的,都記下來。」
陳七應了一聲。
趙平最後看向張緒。
「牆上的事,你盯著。人越來越多,事越來越雜,可牆不能松。誰鬆了,契丹人來了,咱們什麼都沒了。」
張緒站起來。
「主公放心。牆在,我在。」
……
夜深了。
趙平獨自站在紀念碑前。
碑上那些名字,在月光下清清楚楚。
六十三個。
他一個一個看過去。
有從禁軍留下的,有從敢戰營出來的,有第一批難民里跟過來的。
還有兩個,是前天新刻上去的……一個是在採石場幹活時被石頭砸死的,一個是病死的,年紀大了,熬不過冬天。
他蹲下來,把手放在碑上。
碑身冰涼。
可他手心貼著的地方,漸漸有了溫度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是李槐。
「主公,還不歇?」
趙平沒有回頭。
「李伯,你說,那個馮糧商,會來嗎?」
李槐想了想。
「會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他也是個商人。商人逐利,咱們有鹽,他就得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