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平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要是他來了,看見咱們這麼多人,會不會起別的心思?」
李槐笑了。
「主公,老朽活了六十七年,見過的商人多了。他們起心思,也得分地方。在代州城裡,他們有官軍撐腰,敢起心思。在咱們這兒……」
他指著那道城牆。
「牆裡牆外,全是咱們的人。他起什麼心思?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那道城牆,看著那面在月光下微微飄動的青旗。
……
第十五日。
集市落成了。
不是什麼氣派的建築……幾排木棚,搭得整整齊齊,頂上鋪著厚厚的茅草,四面透風,能遮雨擋太陽。棚子底下是一排排用原木釘成的貨架,貨架上空空蕩蕩,等著東西擺上去。
可站在棚子前面的人,眼裡都亮晶晶的。
李槐站在最前面,手裡捧著一塊木板,木板上刻著兩個大字……「安居市」。
他把木板遞給趙平。
趙平接過來,看了看那兩個字。筆畫歪歪扭扭的,是李槐親手刻的,可一筆一划都很用力,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刻進木頭裡,也刻進人心裡。
他把木板釘在集市門口那根最粗的柱子上。
「從今天起,」他說,「安居里,有市了。」
沒有人歡呼。
可那些站在後面的人,那些新來的難民,那些從北邊逃過來一路死了半條命的人,那些在城牆根底下搭窩棚住了半個月的人……他們看著那塊木板,看著那兩個字,眼睛裡有東西在閃。
是淚。
也是光。
……
周大勇當天下午就帶著人出發了。
他騎著一匹從契丹人手裡繳來的馬,身後跟著五個挑擔子的後生。擔子裡裝的是鹽……上好的契丹鹽,用麻袋裝著,每一袋都沉甸甸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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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馮糧商在城南,鋪子叫『馮記糧行』。」周大勇臨走前說,「他要是願意做買賣,三日後我帶糧回來。要是不願意……」
他頓了頓。
「我就再找別家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不管成不成,活著回來。」
周大勇咧嘴笑了一下,帶著那五個人,消失在北邊山道上。
……
周大勇走後的第二天,工坊那邊點火了。
孟老窯工親自點的火。他站在那座新砌的爐子前面,手裡舉著一根火把,對著爐膛里堆好的木炭,點了很久。
「這爐子,是俺這輩子砌得最用心的。」他說,「比給大戶人家燒青磚還用心。」
火把落下去,木炭「轟」的一聲燒起來。
火光映在孟老窯工臉上,那張滿是溝壑的老臉,在火光里像一塊燒透的磚。
老柴蹲在旁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火。
「孟師傅,啥時候能打刀?」
「急什麼?」孟老窯工看了他一眼,「火候到了,自然就能打。火候不到,打了也是廢鐵。」
老柴撓撓頭,沒再問。
可他那眼睛,還是盯著那火。
……
馬鐙的事,石嶺比誰都上心。
他帶著三個騎兵,天天在西山那邊跑。不是跑遠,是跑近……在那片緩坡上,一遍一遍地沖,一遍一遍地停,一遍一遍地轉彎。
趙平去看過一次。
那場面,和以前不一樣了。
以前騎兵跑起來,人是晃的,馬是晃的,刀也是晃的。可現在,那些騎著馬的人,像是長在馬背上一樣。他們衝起來,身子壓得很低,刀平端著,眼睛盯著前方。轉彎的時候,人和馬一起傾斜,幾乎貼著地面,可就是摔不下來。
石嶺從馬上跳下來,跑過來,臉上全是汗,眼睛亮得嚇人。
「主公!這東西,神了!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還有多少人沒配上?」
「還有十三個。鐵不夠了。」
趙平想了想。
「等馮糧商來了,看看能不能用鹽換鐵。」
石嶺重重地點頭。
……
第三天傍晚,周大勇回來了。
不是一個人回來的。
他身後跟著十幾輛牛車,車上裝滿了鼓鼓囊囊的麻袋。趕車的人都是生面孔,穿著短褐,看著像莊戶人,可眼睛都很活泛,東張西望地看。
趙平站在城牆門口,看著那十幾輛牛車緩緩駛進來。
周大勇翻身下馬,走到他面前。
「主公,成了。」
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,遞給趙平。
趙平開啟。
信是那個馮糧商寫的,字跡工整,話說得很客氣……
「久聞安居趙公大名,今得周兄引薦,願以糧易鹽。先以粟米百石為敬,若鹽貨合意,後續可再商議。另,聞貴處需鐵料,某亦略通門路,或可為引。馮某敬上。」
趙平看完,把信折好,放進懷裡。
他看著那些牛車,看著那些正在往下搬麻袋的人,看著那些圍過來的百姓。
粟米百石。
夠六百多口人吃半個月。
「李伯。」
李槐從人群里擠過來。
「把糧收了,入倉。」
李槐點點頭,帶著人開始清點。
趙平走到周大勇面前。
「周隊長,辛苦了。」
周大勇咧嘴笑著,可笑著笑著,眼眶忽然紅了。
「主公,俺在禁軍那麼多年,從來沒辦成過這樣的事。以前辦事,得送禮,得求人,得看臉色。這次去,那馮糧商一聽是安居里的人,二話不說就答應了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他說,你們殺了契丹人,殺了吳庸,代州北邊,沒人不知道你們的名號。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
他轉過身,望著那些正在卸糧的人,望著那些蹲在窩棚口往外看的百姓,望著那面在夕陽下微微飄動的青旗。
名號。
他們有名號了。
……
入夜,紀念碑前。
趙平蹲在碑前,拿著刻刀,一筆一划地刻著新名字。
這幾天又死了三個。
一個是病死的老人,逃來的路上熬壞了身子,來了就沒起來。兩個是在採石場幹活時被砸死的,石頭太大,沒躲開。
六十六個名字了。
他刻得很慢,很仔細。每刻完一個,就停下來,在心裡把那個人的臉過一遍。
刻完最後一個,他把刻刀放下,站起來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是李槐。
「主公,糧入庫了。加上這百石,能撐二十五天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李槐站在他身側,和他一起望著那塊碑。
「主公,那個馮糧商,還想跟咱們做別的買賣。」
「什麼買賣?」
「鐵。他說他有路子,能從太原府那邊弄到鐵料,問咱們要多少。」
趙平想了想。
「告訴他,有多少要多少。用鹽換,用皮子換,用磚換。」
李槐點點頭。
他轉身要走,忽然又停下來。
「主公,還有一件事。」
「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