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北牆可以往後挪,挪到山腳下。這樣敵軍想攻北面,先得爬坡。爬坡的時候體力就耗了一半,再攻城,更容易守。」
周大勇在旁邊補充:「還可以在山坡上設陷阱,挖陷坑,插尖木。他們爬坡的時候,掉進去就爬不出來。」
趙平想了想。
「那現在的城牆呢?」
孟老窯工說:「拆了。磚還能用,木料還能用,石料也能用。拆下來的材料,建新牆的時候正好用上。」
趙平沉默了一會兒。
這道牆,守了兩次攻城,死了二百一十四個人。
現在要拆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牆上的青磚。
磚上還有刀痕,還有箭孔,還有血跡。
可他知道,這道牆,該拆了。
「拆。」他說。
……
傍晚,趙平回到官署,坐在桌案前。
面前鋪著一張粗麻紙,是李槐好不容易找來的。他拿著炭筆,一筆一划地畫著。
畫的是今天看到的地形。
北邊是山,南邊是河,中間是一片緩坡。現在的城牆在緩坡中間,新牆要往後挪到山腳下,往前推到河邊。
他畫了又改,改了又畫。
城牆周長八里。
高三丈五尺,南牆四丈。
底寬四丈二,頂寬二丈四。
馬面二十四座,間距一百二十步。
北門設瓮城,東門西門設拐門,南門設水門。
護城河寬五丈,深二丈,暗樁尖木。
他畫著畫著,忽然停下來。
這道牆,如果真的建成,那就不是寨了,是城。
一座真正的邊關雄城。
他想起系統里那個名字……文藝復興城牆。
文藝復興。
他不知道這個詞從哪來的,可他知道,這道牆,能擋住千軍萬馬。
他繼續畫。
畫完最後一筆,他把炭筆放下,看著那張圖。
圖上,一座城,依山傍水,雄踞邊關。
他把圖拿起來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走出官署,走到紀念碑前。
月光下,碑上那些名字清清楚楚。
二百一十四個。
他看著那些名字。
「你們看見了嗎?」他低聲說。
他舉起那張圖。
「這就是咱們要建的新城。」
風從北邊吹來,很輕,很暖。
像是在回答他。
……
圖紙畫好的第二天,趙平就把告示貼出去了。
李槐寫的,大白話,一看就懂……
「安居寨要建新城牆,比現在更高、更厚、更結實。凡有力氣者,皆可報名。管吃,每月發鹽。建好之後,這座城就是咱們的家。」
告示貼出去不到一個時辰,兵營門口就排起了長隊。
不是兵,是百姓。
有年輕的,有年老的,有男的,有女的。有的扛著鋤頭,有的挑著扁擔,有的空著手就來了。
一個老漢擠到前面,問李槐:「李伯,俺六十了,還能幹嗎?」
李槐看了他一眼。
「能搬磚嗎?」
「能。」
「能抬石頭嗎?」
「能。」
李槐點點頭。
「那就來。」
老漢咧嘴笑了,露出幾顆豁牙。
又一個婦人擠過來。
「俺也能幹。俺男人死了,家裡就剩俺一個。不出力,光吃糧,心裡過不去。」
李槐看著她。
「你男人是誰?」
婦人低下頭。
「姓王,上次攻城的時候死的。」
李槐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叫什麼?」
「王張氏。」
李槐在帳簿上記了一筆。
「去吧。去採石場,那邊缺人。」
婦人點點頭,轉身走了。
一天下來,報名的人超過八百。
李槐拿著那本帳簿,來找趙平。
「主公,人夠了。八百多,輪班干,能撐住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料呢?」
「磚窯那邊,孟師傅說,四孔全開,日夜不停,一天能出兩千多塊。可要建八里的城牆,這點磚不夠。」
「差多少?」
李槐翻了翻帳簿。
「按孟師傅算的,至少需要三百萬塊磚。現在一天兩千,一年才七十萬。得三年。」
趙平沉默了一會兒。
三年太久了。
就在這時,外面傳來馬蹄聲。
陳七跑進來,氣喘吁吁。
「主公!劉將軍來了!帶了好多人!」
趙平走出官署,往城門口看去。
劉延慶騎著那匹青驄馬,正從山道上下來。他身後跟著長長一隊人馬,有馱著東西的騾子,有推著車的民夫,還有幾十個騎馬的人。
趙平迎上去。
「劉將軍。」
劉延慶翻身下馬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聽說你要建新城牆?」
趙平點點頭。
劉延慶朝身後揚了揚下巴。
「給你帶了點東西。」
他指著那些馱著東西的騾子。
「五百車磚。從雁門關庫房裡搬的,反正放著也是放著。」
又指著那些推著車的民夫。
「三百個工匠,都是邊關建過城的。比你那些剛上手的後生強。」
又指著那些騎馬的人。
「這幾十個,是我的兵。留下來幫你幹活。順便學學,你這城怎麼建的。」
趙平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劉將軍,這些……」
劉延慶擺擺手。
「別廢話。你建城,我出人出料。城建好了,契丹人來了,咱們一起守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這叫……合則兩利。」
趙平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「好。」
……
三天後,奠基。
趙平選的地方,是北城牆正中的位置。這裡以後要建北門,是整座城最重要的地方。
辰時正,太陽剛剛升起。
三千多口人,圍在城牆根底下。老的少的,男的女的,都來了。
那塊碑,被人抬到了前面。碑上二百一十四個名字,在陽光下清清楚楚。
孟老窯工親自捧著那塊基石。那是一塊上好的青石,打磨得方方正正,重得兩個人都抬不動。他用一輛平板車推著,一步一步推到選定的位置。
趙平走過去,接過一把鐵鍬。
他彎下腰,在選定的地方挖了第一鍬土。
土翻起來,黑黝黝的,帶著泥土的腥氣。
然後他把鐵鍬遞給孟老窯工。
孟老窯工接過來,也挖了一鍬。
然後把鐵鍬遞給周大勇。
周大勇挖了一鍬。
然後遞給張緒。
張緒拄著棍子,挖了一鍬。
然後遞給老柴、石嶺、陳七、韓超。
一個一個,所有核心的人都挖了一鍬。
最後,那塊基石被抬過來,穩穩地放進坑裡。
「咚」的一聲悶響,石頭落地。
趙平蹲下來,把手放在那塊石頭上。
石頭冰涼。
可他手心貼著的地方,漸漸有了溫度。
他站起來,退後幾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