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圍一片安靜。
李槐忽然開口:
「新城牆,從今天起,開建!」
三千多人,同時歡呼。
那聲音,像山呼海嘯,震得人耳朵嗡嗡響。
趙平站在那塊基石旁邊,看著那些歡呼的人,看著那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眼睛。
他轉過身,望著那塊碑。
碑上那些名字,安安靜靜的。
可他總覺得,他們在笑。
風從北邊吹來,很輕,很暖。
像是也在歡呼。
……
奠基後的第三天,築城正式開始了。
天還沒亮,工地上就亮起了火把。不是一支兩支,是幾百支,插滿了整條北城牆的基址。火光里,人影攢動,喊聲此起彼伏,像一鍋燒開了的水。
趙平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,看著這一幕。
李槐在旁邊,手裡捧著那本越來越厚的帳簿。
「主公,今日上工的一千二百人。分三班,每班四百。四個時辰一輪,歇人不歇工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料呢?」
「磚窯那邊,孟師傅又開了一孔,現在五窯全開。一天能出三千塊。劉將軍送來的五百車磚,已經碼在西坡那邊,夠用一陣子。石材從西山往這邊運,一天能運兩百車。木材也夠。」
趙平看著那些在火光里忙碌的人影。
有的在挖地基,有的在和泥,有的在搬磚,有的在砌牆。動作還很生疏,可沒人偷懶。
他走下高台,往工地走去。
……
孟老窯工蹲在正在砌的牆基旁邊,手裡拿著根細細的竹竿,正在量什麼。他身邊圍著一圈人,都是劉延慶送來的那些工匠。
「……地基要挖三尺深,填一層碎石,夯一層土,再填一層碎石,再夯一層土。夯七遍,才能砌磚。不夯實,牆要塌。」
一個工匠問:「孟師傅,夯幾遍您怎麼知道?」
孟老窯工看了他一眼。
「俺在渾源州燒了幾十年窯,什麼地基沒見過?夯七遍,是最少的。邊關的城牆,夯十遍的都有。」
那工匠點點頭,沒有再問。
孟老窯工站起來,一抬頭,看見了趙平。
「主公。」
趙平走過去,蹲下來,摸了摸那剛挖開的地基。
土很硬,是夯過的。
「孟師傅,這牆,要多久能建起來?」
孟老窯工想了想。
「按現在的進度,北牆一年,東牆一年,西牆一年,南牆一年。加上瓮城、馬面、敵樓,少說得三年。」
三年。
趙平沒有說話。
孟老窯工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「主公,俺知道您急。可城牆這東西,急不得。夯不實,以後要塌。砌不牢,敵人一撞就倒。三年,已經是最快的了。」
趙平站起來。
「那就三年。」
他轉身要走,孟老窯工忽然叫住他。
「主公。」
趙平回過頭。
孟老窯工看著他,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。
「俺這輩子,燒過磚,砌過窯,蓋過房子。可從來沒想過,有一天能建一座城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俺這條命,值了。」
趙平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笑了。
「孟師傅,城還沒建完呢。」
孟老窯工愣了一下,隨即也笑了。
「對,對,還沒建完。」
他轉過身,繼續蹲下去,用那根竹竿量地基。
趙平看著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……
北牆的地基,從東往西挖。每天推進三十丈。
挖出來的土,堆在旁邊,留著夯牆用。挖出來的石頭,挑好的留著砌牆基,次的就填進地基里。
周大勇帶著那五十個禁軍老兵,每人負責一段。他們一邊幹活,一邊教那些百姓怎麼挖、怎麼夯、怎麼砌。
張緒的腿還沒好利索,可他閒不住。他拄著那根棍子,在工地上走來走去,看見誰偷懶就罵。罵得難聽,可沒人頂嘴。
老柴帶著敢戰營的人,負責運料。他們從西山往這邊運石頭,從磚窯往這邊運磚,從後山往這邊運木頭。一天跑幾十趟,腿都跑細了,可沒人喊累。
石嶺的騎兵也沒閒著。他們分成兩班,一班盯著北邊,一班幫著運料。石嶺說,契丹人要是敢在這時候來,他帶人衝上去,能拖多久拖多久。
陳七的人散得更遠。四十里外,每一道山樑上都有人。契丹人要是來了,他保證提前一天知道。
韓超傷好了大半,天天跟在周大勇後面,學著怎麼管人、怎麼派活、怎麼記帳。他說,以後用得著。
周娘子帶著幾個婦人,在工地邊上搭了個棚子。棚里放著幾口大鍋,鍋里熬著熱湯。幹活累了,就來喝一碗。湯里加了鹽,喝了有力氣。
李槐還是蹲在接待棚前面,手裡捧著那本帳簿。每天上工的人,他都要記下來。每天用了多少料,他也要記下來。他說,這些東西,一筆都不能錯。
趙平每天在工地上走。從東走到西,從北走到南。走得腿酸了,就蹲下來,看看那些正在砌的牆基。
有一天,他走到滹沱河邊。
河邊也在動工。
南牆要建在河邊,所以要先修河堤。幾百個人正在河邊挖土、搬石、砌岸。那些石頭一塊一塊壘起來,慢慢變成了一道陡岸。
孟老窯工站在河邊,正指揮著。
「那邊的石頭,往左挪三寸!」
「泥漿抹厚點!不抹厚,水一衝就垮!」
趙平走過去,站在他身邊。
「孟師傅,這河堤,要修多高?」
孟老窯工回過頭。
「比南牆低五尺。南牆高四丈,河堤高三丈五。這樣牆在堤後面,堤在牆前面,敵人想靠岸,先得爬堤。爬堤的時候,牆上射箭,一個都跑不掉。」
趙平看著那道正在修的石岸。
石頭砌得很齊,縫隙里填滿了泥漿。岸壁幾乎是垂直的,手都扒不住。
「這叫什麼?」
孟老窯工想了想。
「叫拒馬岸。邊關的城,都這麼修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他看著那道河堤,看著河堤後面將要建起的南牆,看著那條寬寬的滹沱河。
河水緩緩流過,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。
他忽然想起系統里那句話……「半山城半水城」。
北靠山,南臨河。
易守難攻。
他轉過身,望著北邊那座山。
山腳下,北牆的地基正在一寸一寸往前延伸。人影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,在陽光下移動。
三年?
在系統的加持下,用不了兩個月,就可以了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