築城的第二個月,春雨來了。
頭一天還是晴的,太陽曬得人冒汗。第二天一早,天就陰了,灰濛濛的雲壓得低低的,像要塌下來。
然後雨就下來了。
不是暴雨,是那種細細的、密密的春雨。下起來沒完沒了,一天,兩天,三天,不停。
工地停了。
不是想停,是不得不停。地基里積滿了水,挖出來的土變成了泥漿,磚垛被雨淋得濕透,人站在雨里,一會兒就冷得發抖。
趙平站在城牆上,看著那片停工了的工地。
火把熄了,人影沒了,只有雨,嘩嘩地下著。
李槐撐著把破傘,從下面上來,站在他身邊。
「主公,糧還夠。可這雨要是再下幾天,工期就耽誤了。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那些被雨淋得東倒西歪的窩棚,看著那些縮在窩棚里避雨的人,看著那條漲了水的滹沱河。
河水比前幾天渾多了,也急多了,打著旋兒往下游沖。
「河堤那邊怎麼樣?」
李槐搖搖頭。
「孟師傅帶人守著,說是沒事。可雨再下幾天,就不好說了。」
趙平走下城牆,往河邊走去。
……
河邊,孟老窯工蹲在那道新修的石岸上,身上披著塊破油布,眼睛盯著河面。
他身後站著十幾個工匠,也都披著油布,手裡拿著鐵鍬、鎬頭。
趙平走過去,蹲在他身邊。
「孟師傅,能撐住嗎?」
孟老窯工回過頭,臉上全是雨水。
「主公,這道岸,俺是照邊關的規矩修的。石頭砌的,縫裡填了灰漿,底下夯了三遍。這點雨,沖不垮。」
他指著河面。
「可您看那水,漲得厲害。要是再下幾天,河堤那邊就得加人守著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需要人,隨時說。」
孟老窯工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幾顆豁牙。
「主公放心。這岸垮不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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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北牆那邊,地基里積滿了水。
張緒拄著棍子,蹲在牆基邊上,看著那片水窪發愁。
老柴走過來,也蹲下。
「張頭兒,這水咋辦?」
張緒搖搖頭。
「沒法辦。等雨停,抽乾,重新夯。」
「那得耽誤多少天?」
「不知道。三五天,七八天,看老天爺。」
老柴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俺們敢戰營的人,閒著也是閒著。要不讓他們來挖排水溝?」
張緒想了想。
「挖吧。總比閒著強。」
老柴站起來,轉身往兵營那邊走。走了幾步,忽然回頭。
「張頭兒,你說這雨,啥時候能停?」
張緒看著天上那些灰濛濛的雲。
「不知道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可總會停的。」
……
醫棚里,人滿了。
下雨天,幹活的人少了,可生病的人多了。傷風、咳嗽、發燒,一個接一個往醫棚里抬。
周娘子腳不沾地地忙,熬藥、餵藥、擦身、換衣,連口水都顧不上喝。
趙平走進去的時候,她正蹲在一個發燒的孩子旁邊,給他額頭上敷冷布。
那孩子燒得滿臉通紅,嘴裡哼哼著,聽不清說什麼。
周娘子抬起頭,看見趙平。
「主公。」
趙平蹲下來,看了看那孩子。
「多大了?」
「七歲。」
「怎麼病的?」
周娘子搖搖頭。
「淋了雨。他爹在工地幹活,他偷偷跑去看,淋了一下午。回來就燒起來了。」
趙平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能救嗎?」
周娘子看著他。
「能。就是得熬幾天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他站起來,走出醫棚。
外面,雨還在下。
他站在醫棚門口,看著那些在雨里跑來跑去的人。有的在挖排水溝,有的在加固窩棚,有的在往河邊送東西。
沒有人閒著。
他忽然想起穿越那夜,破廟裡餓得發昏的自己。
那時候,他只想活著。
現在,他要讓三千多口人,都活著。
還要建一座城。
……
入夜,雨還沒停。
趙平坐在官署里,對著那張畫滿線條的圖紙。
圖紙上,那座城還是老樣子。北牆、南牆、東牆、西牆,馬面、瓮城、水門,一筆一划,清清楚楚。
可現實里,那座城停在那裡,一動沒動。
他放下圖紙,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
外面,雨聲嘩嘩的,像是永遠停不下來。
他忽然想起李槐那句話……「這雨要是再下幾天,工期就耽誤了。」
耽誤幾天,沒什麼。
可要是耽誤一個月呢?兩個月呢?
契丹人會等嗎?
不會。
他們只會趁著雨停,帶著更多的人來。
他的手在門框上輕輕敲了敲。
「陳七。」
陳七從雨里冒出來,渾身濕透。
「主公。」
「你的人,還在外面嗎?」
「在。雨太大,回不來,可都在山上躲著。契丹人要是來,跑得再快,也躲不過他們的眼睛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告訴他們,雨不停,就別回來。糧不夠,讓人送。」
陳七應了一聲,轉身消失在雨里。
……
夜深了。
趙平獨自站在紀念碑前。
雨打在碑上,順著那些名字往下流。月光被雲遮住了,碑身在黑暗裡模模糊糊,看不清楚。
可他知道那些名字在那裡。
二百一十四個。
他一個一個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有第一次守城死的,有第二次死的,有上次死的。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
他蹲下來,把手放在碑上。
碑身濕冷。
可他手心貼著的地方,還是慢慢有了溫度。
「雨還沒停。」他低聲說。
他看著那些在黑暗裡模糊不清的名字。
「可總會停的。」
風從北邊吹來,裹著雨,打在他臉上。
他沒有躲。
就那麼站著,站在雨里,站在碑前。
站了很久。
直到雨小了。
直到天邊泛起一絲白光。
直到遠處傳來一聲喊……
「主公!雨停了!」
他抬起頭。
天亮了。
雨停的時候,是第四天清晨。
趙平站在城牆上,看著天邊那一片慢慢亮起來的雲。雲還是灰的,可那灰里透出了光,淡淡的,像一層薄薄的紗。
雨真的停了。
他走下城牆,往工地走去。
工地上,已經有人在動了。
孟老窯工蹲在河堤上,手裡拿著那根竹竿,正在量水位。他身邊圍著幾個工匠,一個個伸著脖子往下看。
「孟師傅,水退了多少?」
「一尺多。再曬兩天,就能開工了。」
趙平走過去。
「孟師傅,河堤沒事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