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五,北牆合龍。
二月二十,東牆合龍。
二月二十五,西牆合龍。
二月二十八,南牆開始砌最後一層磚。
三月初一,南牆合龍。
三月初二,最後一座馬面封頂。
三月初三,辰時正。
……
趙平站在北城門樓上。
太陽剛剛升起來,把整座城染成金色。
北邊是雁門山,青灰色的山體,巍峨連綿。南邊是滹沱河,河水在陽光下閃著粼粼的光。東邊是那片他們開墾出來的田地,已經冒出了綠芽。西邊是西山,再往西,是雁門關的方向。
城牆在他腳下延伸,八里周長,三丈五尺高,青磚灰縫,厚重如山。二十四座馬面凸出牆體,像二十四隻眼睛,盯著每一個方向。北門外,半圓形的瓮城已經落成,瓮牆上箭孔密布。南牆下,滹沱河緩緩流過,石砌的拒馬岸陡峭如削,兩座水門一進一出,鐵柵千斤閘在陽光下閃著寒光。
城牆上,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敵樓。敵樓里,床弩已經架好,箭矢成捆地碼在旁邊。守城的兵站在垛口後面,手握長矛,腰挎彎刀,腰板挺得筆直。
城牆下,三千多口人仰著頭,望著城門樓上的那個人。
趙平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,腰間挎著那把跟了他一年的刀。他站在城樓正中,望著下面那些人。
有李槐,捧著那本厚厚的帳簿,站在最前面。他身後,是張緒、老柴、石嶺、陳七、韓超、周大勇、周娘子、孟老窯工、老孫頭。
再後面,是三千多張臉。有老人,有孩子,有婦人,有青壯。有的臉上有淚,有的臉上有笑,有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只是仰著頭,望著。
趙平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他想起一年前,破廟裡餓得發昏的自己。
想起第一次建牆,只有幾十個人。
想起第一次守城,死了七個人。
想起第二次守城,死了五十多個。
想起第三次,死了七十一個。
想起那二百一十四個名字,刻在那塊碑上。
他忽然想哭。
可他沒哭。
他只是彎下腰,對著下面那些人,深深作了一揖。
三千多人,同時彎下腰,還禮。
沒有人說話。
可那沉默,比任何歡呼都響。
……
趙平走下城門樓,一步一步往紀念碑走去。
碑還在老地方,在城中央。周圍的窩棚已經拆了,留出一大片空地。碑上的名字,在陽光下清清楚楚。
二百一十四個。
他一個一個看過去。
有第一次守城死的,有第二次死的,有第三次死的。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
他蹲下來,把手放在碑上。
碑身溫熱。
「城,建好了。」他低聲說。
他看著那些名字。
「你們看見了嗎?」
風從北邊吹來,很輕,很暖。
像是在回答他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李槐走過來,在他身邊蹲下。
「主公。」
趙平沒有回頭。
李槐看著那塊碑,看著那些名字,忽然說:
「老朽活了六十七年,頭一回見這樣的城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也頭一回見這樣的碑。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
李槐繼續說:
「那些死了的人,都在這碑上。那些活著的人,都在那牆裡。那些以後的人,會從四面八方來。」
他轉過頭,看著趙平。
「主公,這地方,活了。」
趙平終於轉過頭,看著他。
李槐的眼眶紅紅的,可他沒有哭。
他只是笑了笑,露出幾顆豁牙。
「老朽這輩子,值了。」
……
入夜,城牆上點起了火把。
不是幾支,是幾百支,插滿了整座城牆。從北門到南門,從東牆到西牆,一路火光,像一條火龍,盤踞在滹沱河畔。
趙平站在北城門樓上,望著那些火光。
周大勇走過來,和他並肩站著。
「主公,劉將軍來信了。」
趙平接過信,拆開。
信很短……
「城建好了?我來看。」
趙平笑了一下。
他把信折好,放進懷裡。
周大勇在旁邊說:「主公,契丹人要是知道咱們建了這麼一座城,還敢來嗎?」
趙平想了想。
「敢。」
「那他們來了怎麼辦?」
趙平看著那些火光。
「來了,就讓他們看看,什麼叫城。」
他轉過身,走下城門樓。
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城牆上,火光通明。
那面青旗,在夜風裡獵獵作響。
他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。
往官署走。
往明天走。
往以後走。
身後,那座城,靜靜立著。
……
城牆建好的第三天,趙平把所有人都叫到了議事棚。
不是那個舊的議事棚,是新的……就在紀念碑旁邊,剛搭起來的一排木屋。比舊的大,比舊的亮,門口還立著一根旗杆,旗杆上飄著那面青旗。
周大勇、張緒、老柴、石嶺、陳七、韓超、李槐、周娘子、孟老窯工、老孫頭,都來了。擠了一屋子。
趙平站在前面,面前攤著一張新畫的圖紙。
「牆建好了。」他說。
「可城裡還是空的。」
他指著那張圖紙。
「這是我想的布局。」
圖紙上,整座城被畫成四四方方的格子。從北到南三條大街,從東到西三條大街,把城切成十六個方塊。
「這叫坊里。」趙平說,「唐朝長安城就是這麼建的。每坊一個名字,四周有牆,早開晚關。坊里有街巷,有民居,有商鋪,有水井。」
周大勇湊近看了看。
「主公,這一坊能住多少人?」
趙平想了想。
「按咱們現在的人口,一坊五百人,十六坊能住八千。以後人多了,還能加。」
李槐在旁邊問:「主公,這坊里的牆,要多高?」
「一丈二。」趙平說,「防宵小,不防大軍。大軍的牆,是外面那道。」
張緒點點頭:「這樣好。夜裡關坊門,賊進不來,人也跑不了。」
老柴撓撓頭:「那俺們敢戰營住哪?」
趙平指著圖紙上的一個方塊。
「西北角這一坊,挨著北牆,離城門近。給你們當兵營。」
老柴咧嘴笑了。
石嶺湊過來:「主公,騎兵呢?」
趙平指著另一個方塊。
「東北角這一坊,挨著馬廄,出門就是演武場。」
石嶺點點頭,滿意了。
周娘子在旁邊問:「主公,醫棚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