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平沒有說話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府衙門口,他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遠處,軍營里的燈火還在亮著。
那面「安居軍」的大旗,在夜風裡獵獵作響。
他忽然想起一年前,教那些人唱《三大紀律、八項注意》的時候。
那時候,只有幾十個人,蹲在破工棚里,哼著跑調的歌。
現在,有一萬五千人,有《內務條例》,有《對立條例》,有《獎懲條例》,有《撫恤條例》。
有一整套規矩。
讓每個人都知道,什麼時候該做什麼,做了有什麼結果。
他轉過身,走進府衙。
書房裡,桌案上擺著那幾本厚厚的冊子。
《安居軍內務條例》、《安居軍官兵對立條例》、《安居軍獎懲細則》和《安居軍撫恤章程》。
他拿起最上面那本,翻開。
裡面是他一筆一划寫的字,每一筆都很用力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放下冊子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他低聲說:
「三百四十七個人換來的。」
「不能忘。」
……
臘月十六,大雪。
天剛擦黑,府衙後廳里就點起了炭盆。火燒得旺,把整個廳堂烘得暖洋洋的。四角的燈架上插著胳膊粗的牛油燭,照得亮堂堂的。
李槐親自盯著,把每一道菜擺好。不是大魚大肉,但精緻……山裡的野味,河裡的鮮魚,窖里藏的老酒,還有一盤從南邊運來的冬棗,紅艷艷的,看著就喜人。
「主公,劉將軍那邊,人已經進城門了。」
趙平站在窗前,望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雪。
「帶他去見過家眷了?」
李槐點點頭。
「按您的吩咐,先帶去了后街那處院子。劉夫人見了咱們的人,先是一愣,後來……哭了。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
李槐頓了頓,又說:「劉將軍在院子裡站了很久,沒進去。然後就跟咱們的人說,先來赴宴。」
趙平轉過身。
「備酒吧。」
劉延慶進府衙的時候,雪還在下。
他穿著便服,沒有披甲,身上落了一層雪。進門的時候,他在門檻上停了一下,抬眼看了看廳里那幾張擺好的桌案,看了看站在主位前的趙平。
趙平迎上去,抱拳行禮。
「劉將軍,請。」
劉延慶沒有動。
他就那麼站在門口,看著趙平,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他邁步進來,走到客位前,坐下。
趙平回到主位,端起酒杯。
「劉將軍遠道而來,一路辛苦。這第一杯酒,敬將軍。」
劉延慶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
酒入喉,他放下杯子,看著趙平。
「趙平,我的人呢?」
趙平知道他說的是家眷。
「在后街那處院子。將軍若是不放心,現在就可以去看看。」
劉延慶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什麼時候把人接來的?」
「三天前。」趙平說,「從雁門關到這兒,路不好走,雪又大。我怕路上出事,派了石嶺帶五十騎去接的。」
劉延慶的眉頭微微動了動。
「石嶺那小子,認得我的人?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認得。去年將軍來的時候,他見過。」
劉延慶沒有再問。
他端起酒杯,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,喝了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。
劉延慶一直沒有說話。他只是喝酒,吃菜,偶爾看一眼窗外的大雪。
趙平也不急。
他讓人撤了冷菜,換上熱湯。又讓人往炭盆里添了幾塊炭。
廳里暖得讓人想睡。
劉延慶忽然開口:
「趙平,你知道我為什麼來嗎?」
趙平看著他。
「將軍願意來,是給我面子。」
劉延慶搖搖頭。
「不是給面子。是我沒法不來。」
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。
「你把我老婆孩子接來了,我能不來嗎?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
劉延慶盯著他。
「說吧。你想幹什麼?」
趙平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望著外面的大雪。
「劉將軍,」他說,「你守雁門關多少年了?」
劉延慶愣了一下。
「十二年。」
「十二年。」趙平重複了一遍,「十二年裡,你打過多少仗?」
劉延慶想了想。
「大的七八次,小的數不清。」
「打贏了多少?」
「……都贏了。」
「打跑了多少契丹人?」
劉延慶沒有回答。
趙平轉過身,看著他。
「劉將軍,你有沒有想過,你守了十二年的雁門關,到底守的是什麼?」
劉延慶的眉頭皺起來。
「你這話什麼意思?」
趙平走回座位,坐下,給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「我查過。」他說,「宣和元年,你守黑風口,三千人對兩千契丹人,打退了。宣和三年,你守雁門關,五百人對八百,也打退了。宣和五年……」
「你到底想說什麼?」劉延慶打斷他。
趙平看著他。
「我想說,你打了十二年仗,死了多少兄弟,換來了什麼?」
劉延慶沒有說話。
趙平繼續說:「朝廷給你發過多少餉?給你補過多少兵?給你送過多少糧?」
「你心裡清楚。」
劉延慶的臉色變了。
趙平站起來,走到他面前。
「劉將軍,我敬你。因為你是個好人,是個好將軍。你守了雁門關十二年,沒讓契丹人踏進來一步。你幫過我,救過我,我記著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可你想過沒有,你守的這座關,到底是誰的?」
劉延慶看著他。
「是朝廷的。」趙平自己答,「可朝廷是什麼?是童貫,是蔡京,是那幫只會貪錢、只會爭權、只會坑百姓的狗官。」
「你打了十二年仗,死了那麼多兄弟,朝廷給過你什麼?你問問你自己,你那些兄弟,死了之後,朝廷管過他們的家人嗎?」
劉延慶的臉色越來越白。
趙平彎下腰,壓低聲音。
「劉將軍,金兵打過來了。遼國快完了。金兵打完遼國,下一個是誰?」
劉延慶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「你是說……」
「對。」趙平直起身,「金兵下一個,就是咱們。」
他走回主位,坐下。
「劉將軍,我今天請你來,不是要害你,不是要綁你。你幫過我,我欠你的。我今天把話跟你說清楚。」
他看著劉延慶的眼睛。
「金兵來了,你守得住嗎?你雁門關那三千人,守得住嗎?朝廷會給你派援兵嗎?童貫會來救你嗎?」
劉延慶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