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守不住。」趙平替他答,「誰都守不住。金兵二十萬,一人一口唾沫,都能把雁門關淹了。」
他端起酒杯,一口喝乾。
「可我能。」
劉延慶猛地抬起頭。
趙平放下酒杯。
「我有一萬五千人。有重灌步兵,有遠端步兵,有騎兵,有陌刀隊,有投石車。有城,有牆,有糧,有馬。有從血里爬出來的兄弟,有從死人堆里活下來的兵。」
「劉將軍,我請你來,是想問你……」
他站起來,走到劉延慶面前,彎下腰,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你願意跟我幹嗎?」
廳里安靜得只剩炭火噼啪的聲音。
劉延慶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過了很久,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「趙平,你這是在逼我。」
趙平搖搖頭。
「不是逼。是請。」
他直起身,指著窗外。
「后街那處院子,劉夫人已經在收拾了。柴米油鹽都備齊了,炭也送夠了。孩子喜歡的冬棗,我讓人買了三斤放在廚房裡。」
劉延慶愣住了。
「你……」
趙平看著他。
「劉將軍,我不是拿他們當人質。我是把他們接來過年的。你守了十二年雁門關,年年過年都在關上。今年,讓他們過個好年。」
劉延慶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趙平回到主位,坐下。
「劉將軍,你回去想想。想好了,告訴我。不想跟我干,我也不攔。你那三千人,糧草兵器,我按規矩給你補。你回你的雁門關,該守守,該打打。咱們還是朋友。」
他端起酒杯。
「這杯酒,敬你。」
劉延慶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端起酒杯,也一飲而盡。
劉延慶走的時候,雪停了。
他站在府衙門口,看著天上那輪淡淡的月亮。
趙平送他出來,站在他身後。
「劉將軍,那處院子,你隨時可以去。」
劉延慶沒有回頭。
他只是點了點頭。
然後他邁步走進雪地里,一步一步,往城門口走去。
趙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李槐從後面走過來。
「主公,他會答應嗎?」
趙平搖搖頭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您還放他走?」
趙平看著那片雪地。
「他要是用家眷逼就答應,那也不是劉延慶了。」
他轉過身,往回走。
「等著吧。」
劉延慶沒有出城。
他走到半路,停下來,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過身,往那條后街走去。
……
后街的院子不大,青磚灰瓦,門口掛著一盞燈籠。燈下站著一個人,是石嶺。
石嶺看見他,抱拳行禮。
「劉將軍。」
劉延慶看著他。
「你怎麼在這兒?」
石嶺指了指院子裡面。
「主公說,怕將軍找不著路,讓俺在這兒等著。」
劉延慶愣了一下。
他推開院門,走進去。
院子裡掃得乾乾淨淨,雪堆在牆角。正屋亮著燈,窗戶上映出幾個人影。
他站在院子裡,看著那些影子,一動不動。
門忽然開了。
一個婦人站在門口,看著他。
那是他妻子。
十二年。
十二年裡,她一個人在太原府,帶著孩子,守著空房。他每年回去一次,匆匆忙忙,待不了幾天。
她就那麼看著他,沒有哭,沒有喊,只是站著。
「進來吧,」她說,「外面冷。」
劉延慶邁步走進去。
屋裡暖洋洋的,炭盆燒得正旺。兩個孩子坐在桌邊,正在吃冬棗。大的是兒子,十歲了;小的是女兒,七歲。他們看見他,愣了一下,然後喊:
「爹!」
劉延慶的眼眶忽然紅了。
他蹲下來,把兩個孩子摟在懷裡。
他妻子站在旁邊,看著這一幕。
過了很久,她才開口:
「趙知寨的人昨天來的。說接我們來過年。我本來不想來,可孩子們……他們想見你。」
劉延慶沒有抬頭。
他只是抱著孩子,一動不動。
……
那一夜,劉延慶沒有睡。
他坐在炭盆邊上,看著那盆火,看了整整一夜。
他想了很多。
想十二年前,第一次上雁門關的時候。
想那些死在他身邊的兄弟。
想那些打了勝仗,卻沒有賞賜的日子。
想童貫派來的人,每次來都是催糧催餉,從不問他們夠不夠吃,夠不夠穿。
想趙平說的那些話。
「你守的這座關,到底是誰的?」
他想了一夜。
天快亮的時候,他站起來,推開門,走進院子裡。
雪停了,月亮還掛在天邊,淡淡的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身,往府衙走去。
……
趙平一夜沒睡。
他坐在書房裡,對著那張雁門關以北的地圖,看了整整一夜。
朔州、寰州、應州、雲州。
四個州,在雁門關外,被契丹人占了幾十年。
地圖上,那些地方離安居寨不遠。可他知道,要打過去,得先過雁門關。
得先過劉延慶這一關。
門被敲響了。
「主公,劉將軍來了。」
趙平站起來,開啟門。
劉延慶站在門外,身上還帶著寒氣。
兩個人對視了一瞬。
劉延慶忽然笑了。
「趙平,你這個人,真行。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
劉延慶說:「我老婆孩子,在你那兒。我雁門關的三千人,現在還不知道訊息。我一個人站在你面前,是殺是剮,全憑你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可你昨晚放我走了。」
趙平看著他。
劉延慶繼續說:「你讓我去見我老婆孩子。你讓我自己想了一夜。」
他走近一步。
「趙平,我問你一句話。」
「你說。」
劉延慶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你憑什麼讓我跟你干?」
趙平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回桌邊,拿起那份地圖,遞給劉延慶。
劉延慶接過來,看了一眼。
「朔州、寰州、應州、雲州,」趙平說,「四個州,在雁門關外。契丹人占了幾十年,朝廷沒本事收回來。」
他看著劉延慶。
「我有。」
劉延慶的眉頭動了動。
趙平說:「我有一萬五千人。有重灌步兵,有遠端步兵,有騎兵,有陌刀隊。有投石車,有強弩,有從血里爬出來的兵。有城,有糧,有馬,有工業區,有書院,有教導官。」
「我的人知道為什麼打仗。他們知道守的是誰,護的是誰。他們不怕死,因為死了,碑上有名字;傷了,醫坊免費治;贏了,有賞錢;退了,有軍法。」
他指著地圖上那四個州。
「這地方,本來是咱們的。被契丹人占了。現在契丹人要完了,金兵來了。咱們不拿,金兵就拿。」
他看著劉延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