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劉將軍,你想不想拿回來?」
劉延慶看著那份地圖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抬起頭。
「趙平,你這個人,不簡單。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
劉延慶忽然笑了。
「我守了十二年雁門關,沒讓契丹人踏進來一步。可我從來沒想過,能把那些地方收回來。」
他把地圖還給趙平。
「你讓我想了一夜。我想明白了。」
他退後一步,抱拳行禮。
「趙知寨,劉延慶,願歸安居寨。」
趙平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也抱拳還禮。
「劉將軍,安居寨歡迎你。」
……
當天上午,劉延慶回到后街那處院子。
他妻子正在廚房裡忙活,看見他進來,愣了一下。
「你……你答應了?」
劉延慶點點頭。
他妻子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。
「也好。」
她擦了擦手,走到他面前。
「這些年,你在雁門關守著,我在太原府等著。咱們一家人,一年見不了一回。」
她看著他。
「這回,總算能在一起了。」
劉延慶握住她的手。
「等打完仗,我天天在家陪你們。」
他妻子搖搖頭。
「不用天天陪。你能活著回來就行。」
……
中午,趙平在府衙設便宴,只請了劉延慶一個人。
沒有外人,只有他們兩個,面對面坐著。
菜很簡單,一葷一素一湯,酒是去年釀的米酒。
趙平舉起酒杯。
「劉將軍,這杯酒,敬你。」
劉延慶也舉起酒杯。
「趙知寨,這杯酒,敬你。」
兩人同時一飲而盡。
放下酒杯,劉延慶問:
「趙知寨,你那四個州,打算怎麼打?」
趙平笑了。
「劉將軍,你改口倒是快。」
劉延慶也笑了。
「既然是一家人了,就不客氣了。」
趙平站起身,走到牆邊,拉開一塊布。
牆上掛著一張大地圖,從雁門關一直畫到雲州。
「劉將軍,你來看。」
劉延慶走過去,站在地圖前。
趙平指著雁門關以北。
「金兵正在打遼國。遼國快完了。那些契丹殘兵,有的往西跑,有的往南跑。朔州、寰州、應州、雲州,現在亂得很。」
「咱們的機會,就在這時候。」
他指著一條路線。
「先打朔州。朔州離雁門關最近,守軍不多,亂兵也多。拿下來,就有了立足點。」
「然後打寰州。寰州在朔州北邊,地勢險要,得穩紮穩打。」
「應州在寰州東邊,雲州在最北邊。等把前三個拿下來,雲州就孤了。」
劉延慶一邊看一邊點頭。
「朔州守軍大約多少人?」
「契丹殘兵加上原來的守軍,最多兩千。」
劉延慶想了想。
「兩千人,咱們一萬五,打下來不難。難的是後續守住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所以得快。趁金兵還沒反應過來,先把這四個州拿下來。拿下來之後,就地招兵,就地屯田,把咱們的人遷過去。」
劉延慶看著他,忽然問:
「這一仗,誰掛帥?」
趙平轉過身,看著他。
「我親自帶兵。」
劉延慶愣了一下。
「趙知寨親自出征?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這一仗,關乎咱們能不能在雁門關外站穩腳跟。我不去,不放心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劉延慶。
「劉將軍,你當我的先鋒,替我打頭陣。行不行?」
劉延慶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抱拳行禮。
「趙知寨親征,士氣大振。劉延慶願為先鋒,替主公掃平前路!」
趙平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
「好。咱們一起,把雁門關外的地,拿回來。」
……
入夜,趙平獨自站在紀念碑前。
碑上那些名字,在月光下清清楚楚。
三百四十七個。
他一個一個看過去。
「又要打仗了。」他低聲說。
他看著那些名字。
「這回不是守,是打出去。去打朔州、寰州、應州、雲州。去打契丹人占了幾十年的地方。」
「你們看著吧。」
風從北邊吹來,很輕,很暖。
像是在回答他。
他轉過身,望著北邊。
月光下,雁門關的方向,黑沉沉一片。
可他知道,那裡有一條路。
通往外面的路。
通往更多土地的路。
通往未來的路。
他邁步,往府衙走去。
一步,一步。
走向雁門關。
走向那四個州。
走向更大的戰場。
……
宣和三年,臘月二十。
天剛蒙蒙亮,安居城北門外已經聚滿了人。
一萬大軍,列成三個方陣,從城牆根一直排到三里外的滹沱河畔。重灌步兵居中,五千人,矛尖如林;遠端步兵在後,三千人,弩機在肩;騎兵在兩翼,兩千騎,戰馬靜立。陌刀隊和狼筅隊作為特殊兵種,列在陣中靠前的位置,那一千五百把陌刀在晨曦中閃著凜冽的寒光。
劉延慶站在前鋒營前,身披明光鎧,腰懸長刀,目光穿過晨霧,望向北方。
那是他守了十二年的方向。
趙平從城門裡走出來,身後跟著周大勇、李槐和幾個親兵。他穿著一身青色戰袍,外面罩著細鱗甲,腰間系著那把跟了他兩年的刀。刀柄上的纏繩已經磨得發亮,那是他親手一刀一刀砍出來的痕跡。
周大勇走在他身側,低聲道:「主公,張緒那邊已經安排好了。守城隊一千人,加上新兵營三千人,足夠守住安居城。石嶺昨天下午就帶人去了雁門關,帶了兩百騎兵,劉將軍那邊的三千人也歸他指揮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糧草呢?」
李槐跟在後面,翻開帳簿:「隨軍糧草可供半月,後續糧隊每隔三天發一批,由後勤兵押送。夠用。」
趙平沒有再問。
他走到大軍陣前,停下。
一萬雙眼睛,同時看向他。
風從北邊吹來,旌旗獵獵作響。
趙平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看著那些人,一個一個看過去。
有跟了他兩年的老人,臉上帶著疤;有今年新招的新兵,眼裡還有緊張。有宋人,有契丹人,有西夏人。有重甲在身的步兵,有騎馬持矛的騎兵,有揹著強弩的射手,有手持陌刀的壯士。
一萬個人,一萬雙眼睛,都在看著他。
趙平忽然開口:
「你們知道,咱們今天去哪兒嗎?」
沒有人回答。
他自己答:「去朔州。」
「朔州在哪兒?在雁門關外,被契丹人占了六十年。」
「六十年前,那裡還是咱們的地方。六十年前,那裡住的是咱們的人。六十年前,那裡的田,是咱們的祖輩種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