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,聲音不高,可清清楚楚傳進每一個人耳朵里。
「契丹人來了,把咱們的人趕走,占了咱們的地。現在契丹人要完了,金兵要來了。咱們不去拿,金兵就拿。」
「金兵拿了,就永遠回不來了。」
他拔出刀,指向北方。
「今天,咱們去拿回來。」
一萬支兵器,同時舉起。
「嗬……!」
吼聲震天,驚起遠處樹上的飛鳥。
……
趙平把劉延慶叫到面前。
「劉將軍,你是先鋒。朔州城下,第一個攻城的是你,第一個爬上城牆的也應該是你。」
劉延慶抱拳行禮。
「主公放心。劉延慶在雁門關守了十二年,今天終於能打出去。這條命,早就準備好了。」
趙平看著他,點了點頭。
他又把周大勇叫來。
「周隊長,主力由你指揮。攻城的時候,步兵推進,遠端壓制,騎兵策應。別急,穩紮穩打。」
周大勇抱拳:「遵命。」
趙平最後看向身後那座城。
城牆上,張緒拄著棍子站著。他的腿還沒好利索,可站得比誰都直。他身後,是守城隊的一千老兵,還有那些新兵營的後生。
張緒遠遠地朝趙平抱了抱拳。
趙平也回了一禮。
然後他轉過身,翻身上馬。
「出發!」
……
大軍開拔。
重灌步兵在前,邁著整齊的步伐,一步一頓,踏在地上,震得塵土飛揚。
遠端步兵在後,揹著弩機,腰懸箭囊,腳步輕快。
騎兵在兩翼,馬蹄踏踏,戰馬打著響鼻。陌刀隊和狼筅隊在陣中,那些陌刀比人還高,扛在肩上,遠遠看去,像一片移動的森林。
輜重隊在最後,幾百輛大車,滿載糧草、兵器、帳篷,吱吱呀呀地往前滾。
一萬人的隊伍,從安居城北門出發,沿著官道,往雁門關方向緩緩移動。
城門口,百姓們站滿了道路兩旁。
有人揮手,有人喊話,有人抹眼淚。一個老婦人擠到前面,把手裡的兩個雞蛋塞給一個年輕士兵。那士兵愣了一下,想推辭,老婦人瞪他一眼。
「拿著!打仗得吃飽!」
士兵接過雞蛋,朝老婦人鞠了一躬,轉身跟上隊伍。
採薇站在人群里,使勁揮手。她已經長高了不少,辮子還是那麼翹著。
「主公……!早點回來……!」
趙平騎在馬上,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個小丫頭,站在人群里,使勁揮著手。
他笑了。
然後他轉過頭,繼續往前。
……
大軍走了一天,傍晚時分,在雁門關南二十里處紮營。
帳篷一頂頂立起來,篝火一堆堆點起來。伙伕開始埋鍋造飯,炊煙裊裊升起。哨兵在營地周圍布下警戒,騎兵在遠處巡邏。
趙平坐在中軍帳里,面前攤著那份地圖。
劉延慶、周大勇、老柴、韓超都來了。
劉延慶指著地圖上的朔州。
「朔州城在百里之外,咱們先打馬邑縣。馬邑是朔州的南門戶,拿下馬邑,朔州就孤立了。」
趙平看著地圖上那個小小的圓點。
馬邑縣。
朔州下轄的縣城,離雁門關最近,守軍最少,卻是通往朔州的必經之路。
「馬邑守軍多少?」
劉延慶想了想。
「最多五百。契丹殘兵加上原來的縣卒,烏合之眾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打馬邑,幾天?」
「一天。」劉延慶說,「圍起來,喊話,不降就打。五百人,半天就能拿下。」
趙平看向周大勇。
周大勇點頭:「主公,先鋒營可以打頭陣。」
老柴在旁邊搓著手:「主公,陌刀隊也能上。城矮,梯子一架就上去了。」
趙平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那就先打馬邑。拿下馬邑,休整一天,再往朔州。」
幾個人同時抱拳。
「遵命!」
……
夜深了。
趙平走出帳篷,站在營地中央。
篝火點點,一片一片,像星星落在地上。遠處,隱約能看見雁門關的影子,黑沉沉地蹲在那裡。
他忽然想起兩年前,破廟裡餓得發昏的自己。
那時候,他只想活著。
現在,他帶著一萬人,要去打一座縣城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是劉延慶。
「主公,還沒睡?」
趙平沒有回頭。
「劉將軍,你說,咱們能拿下馬邑嗎?」
劉延慶走到他身邊,和他一起望著北方。
「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劉延慶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因為咱們的人知道為什麼打仗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我在官軍十二年,見過太多兵。他們不知道為誰打仗,不知道為什麼要死。打輸了跑,打贏了也跑。可您的人不一樣。」
「他們知道守的是誰,護的是誰。他們不怕死。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
劉延慶轉過頭,看著他。
「主公,這支軍隊,能打。」
趙平終於轉過頭,看著他。
「那就打。」
……
臘月二十二,大軍抵達朔州下轄的馬邑縣。
縣城很小,城牆矮矮的,只有一丈多高,夯土的牆,好些地方已經塌了。城門口站著幾個兵,遠遠望見那一萬人的陣勢,腿都軟了,扔下兵器就跑。
周大勇下令圍城。
重灌步兵列陣城下,矛尖指向城門。遠端步兵架起弩機,對準城頭。騎兵在兩翼游弋,防止有人逃跑。
趙平騎在馬上,望著那座小城。
夕陽正在西沉,把整座縣城染成暗紅色。
城牆上靜悄悄的,一個人影也沒有。
風從北邊吹來,捲起一陣塵土。
趙平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看著那座城。
等著。
……
臘月二十二,申時。
馬邑縣城牆上,稀稀拉拉站著幾十個兵。
他們靠著牆垛,縮著脖子,往南邊望。南邊三里外,黑壓壓一片,那是安居軍的大營。帳篷一頂挨著一頂,旌旗密密麻麻,炊煙升起來,把半邊天都熏成了灰色。
「多少人了?」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哆嗦著問。
旁邊一個老兵啐了一口唾沫。
「少說一萬。老子打了二十年仗,沒見過這陣勢。」
年輕士兵的臉更白了。
「一……一萬?咱們才多少人?」
老兵沒回答。
他不用回答。
馬邑縣城裡,能打的兵,滿打滿算不到四百。加上縣衙的差役、抓來的民夫,勉強湊五百。五百對一萬。
二十比一。
年輕士兵不說話了。
他只是縮在牆垛後面,瑟瑟發抖。
縣衙里,亂成了一鍋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