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縣姓錢,五十多歲,胖得走路都喘。他本來是文官,靠花錢捐來的官,在朔州熬了三年,好不容易混到馬邑來,想著小縣城清閒,能撈點油水。誰知道油水還沒撈著,一萬大軍就堵到了城門口。
「怎麼辦?怎麼辦?」他在大堂里轉圈,袍子都轉歪了。
縣丞站在旁邊,臉色發白。
「大人,要不……要不咱們降了吧?」
「降?」錢知縣瞪他一眼,「你知道城外是誰嗎?是安居寨的人!是殺了吳庸的那個趙平!他那種人,能饒了咱們?」
縣丞不說話了。
主簿忽然開口:「大人,我聽說……安居寨的人,不殺降的。」
錢知縣愣了一下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主簿說:「我有個親戚,去年逃難去的安居寨。他說那邊收人,不管宋人契丹人,只要肯幹活,都給飯吃。殺了人的,只要不是濫殺無辜,也能留條命,編進敢死營,立功贖罪。」
錢知縣的眼珠子轉了轉。
「真的?」
主簿點點頭。
「我親戚現在在那邊種地,活得挺好。」
錢知縣不轉圈了。
他站在那裡,想了很久。
……
城西的一個破院子裡,十幾個契丹殘兵擠在一起。
他們是遼國潰兵,三個月前逃到馬邑,被錢知縣收留下來,當守城的兵。說是守城,其實就是混口飯吃。
領頭的叫蕭虎,三十多歲,臉上有道刀疤,是從遼國上京一路逃過來的。他靠在牆上,手裡攥著一把豁了口的刀,一言不發。
旁邊一個年輕兵湊過來,壓低聲音。
「大哥,咱們怎麼辦?」
蕭虎沒說話。
年輕兵繼續說:「外面是安居軍,我聽說過。他們收契丹人。去年有一批契丹人投過去,現在活得挺好,有的還當上了騎兵。」
蕭虎終於開口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年輕兵說:「我有個表哥,就在那邊。他讓人帶過信來,說那邊不殺契丹人,只要守規矩,跟宋人一樣。」
蕭虎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上京陷落那天,金兵衝進城裡,見人就殺。他帶著幾十個人殺出一條血路,一路往南逃。死了大半,只剩十幾個。
往哪兒逃?
往南。
南邊是宋人的地方。
宋人會收留他們嗎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留在這兒,早晚是個死。
他站起來。
「走。」
年輕兵愣了一下。
「去哪兒?」
蕭虎看著城外那個方向。
「去那邊。」
……
城門口,守門的隊正蹲在門洞子裡,縮成一團。
他叫王老四,馬邑本地人,在縣裡當了二十年兵。二十年來,他見過最多的兵,就是每年秋天來收糧的那幾十個廂軍。一萬大軍?做夢都沒夢見過。
可他今天看見了。
那些兵,排得整整齊齊,矛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。那些騎兵,騎著高頭大馬,在城外來回跑。那些旗,一面接一面,數都數不清。
他忽然想起他爹說過的話。
「老四啊,咱們這地方,自古以來就是打仗的地方。契丹人來了,咱們跑。宋人來了,咱們也跑。跑得快的活,跑得慢的死。」
他蹲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旁邊一個年輕兵問:「王頭兒,咱們跑不跑?」
王老四沒回答。
他只是看著城外那些旗。
那些旗上,有個字他認得。
「安」。
安居寨的「安」。
……
太陽落山的時候,縣城裡慢慢靜下來。
家家戶戶關了門,街上一個人也沒有。偶爾有幾聲狗叫,叫幾聲也停了。
縣衙里,錢知縣還在轉圈。
縣丞和主簿站在旁邊,不說話。
城西破院裡,蕭虎帶著那十幾個契丹殘兵,已經收拾好了。他們沒有走城門,從城西一個塌了的豁口爬出去,消失在暮色里。
城門洞子裡,王老四還蹲著。
他旁邊那個年輕兵,已經不見了。
城牆上的老兵,縮在牆垛後面,望著城外那些燈火。
城外,安居軍的大營里,篝火一堆一堆地亮起來。火光映在那些旗幟上,那面最大的旗,在夜風裡獵獵作響。
老兵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年輕時,也見過這樣的旗。
那是四十年前,大宋的旗。
那時候,這地方還是大宋的。
他嘆了口氣,把臉埋在膝蓋里。
……
入夜,馬邑縣城像一座孤島,被一萬大軍圍得嚴嚴實實。
縣衙里,錢知縣終於不轉圈了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著縣丞和主簿。
「你們說,明天他們攻城,咱們能撐多久?」
縣丞沒說話。
主簿也沒說話。
錢知縣自己答:「撐不住。」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望著城外那些燈火。
「我當了五年官,貪了五年,混了五年。對不住朝廷,對不住百姓,對不住自己。」
他轉過身。
「可我不想死。」
他看著縣丞和主簿。
「明天一早,開城門。」
臘月二十三,辰時。
太陽剛剛爬上山頭,把整座馬邑縣城染成淡金色。城牆上空空蕩蕩,昨夜還縮在牆垛後面的那些兵,已經不見了蹤影。
城門緩緩開啟。
錢知縣站在城門口,穿著他那身皺巴巴的官袍,手裡捧著一隻托盤。托盤上放著縣印、戶籍冊、庫房鑰匙。他身後站著縣丞、主簿,還有幾個瑟瑟發抖的差役。
城外三里處,安居軍的大營已經拔了。一萬大軍列成整齊的方陣,正在往城門方向移動。
趙平騎在馬上,走在隊伍最前面。劉延慶在他身側,周大勇在後,老柴帶著陌刀隊護在兩旁。
馬蹄踏在官道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錢知縣的腿開始抖了。
他看見那些兵越來越近,看見那些矛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,看見那面「安居軍」的大旗在風裡獵獵作響。他活了五十多年,從沒見過這樣的軍隊。
隊伍在城門口停下。
趙平勒住馬,低頭看著那個捧著托盤的中年胖子。
「你就是馬邑知縣?」
錢知縣撲通一聲跪下去。
「下……下官錢通,叩見趙知寨!」
托盤差點摔在地上,他手忙腳亂地扶住,舉過頭頂。
「這……這是縣印、戶籍、庫房鑰匙。馬邑縣,從今天起,歸……歸安居寨!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人,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他翻身下馬,走到錢知縣面前,接過那隻托盤。
「起來吧。」
錢知縣愣了一下,沒敢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