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平又說了一遍：「起來。安居寨不興跪著說話。」
錢知縣這才顫顫巍巍站起來，兩條腿還在抖。
趙平把托盤遞給身後的李槐，看著錢知縣。
「城裡還有多少兵？」
錢知縣咽了口唾沫。
「回……回趙知寨，原來有五百，昨夜跑了……跑了一百多，還剩三百多。」
「契丹人呢？」
「也……也跑了。昨夜從西邊豁口跑的，十幾個，追不上……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糧食呢？」
錢知縣趕緊說：「有有有！庫房裡還有三千石糧，夠吃三個月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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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平沒有再問。
他轉過身，看著身後那一萬大軍。
「進城。」
……
大軍入城的時候，街上一個人也沒有。
家家戶戶關了門，窗戶也關得嚴嚴實實。偶爾能聽見裡面傳來的哭聲，低低的，壓抑的，像怕被人聽見。
趙平騎在馬上，走得很慢。
他看著那些低矮的土房，看著那些破舊的院牆，看著那些從門縫裡偷看的眼睛。
他想起兩年前，第一次守城的時候。
那時候，他也是這麼躲在窩棚里，聽著外面的動靜。
現在，他是走進來的那個人。
劉延慶打馬跟上來，低聲道：「主公，這些百姓怕咱們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正常。沒見過咱們，不知道咱們是什麼人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住幾天，他們就知道了。」
……
縣衙不大，前後三進，比安居城的知寨府還小些。
錢知縣點頭哈腰地領著趙平進去，一邊走一邊介紹：「這是大堂，這是後廳，這是下官住的……」
趙平擺擺手，打斷他。
「你去把縣丞、主簿、還有那幾個管事的都叫來。一個時辰後，後廳議事。」
錢知縣連連點頭，一溜煙跑了。
趙平走到後廳，在正位上坐下。
李槐跟進來，把那隻托盤放在桌上。
「主公，這縣印、戶籍、庫房鑰匙，怎麼處理？」
趙平拿起那枚縣印，翻來覆去看了看。
銅的，方方正正，刻著「馬邑縣印」四個字。
他放回托盤裡。
「先收著。等打下滑州，一起處理。」
李槐點點頭，退到一邊。
……
一個時辰後，後廳里擠滿了人。
錢知縣、縣丞、主簿、幾個管事的吏員，還有被臨時叫來的幾個本地大戶，都來了。他們站成一排，低著頭，大氣不敢出。
趙平坐在正位上，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。
「馬邑縣，從今天起，歸安居寨管。」
沒有人敢接話。
趙平繼續說：「原來的規矩，能留的留，不能留的改。你們該幹什麼還幹什麼，只要不欺壓百姓，不貪贓枉法，我不會動你們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從今天起，縣裡的事，暫時由李主簿管。他叫李槐，你們有什麼事，找他。」
李槐從旁邊站出來，朝那些人點了點頭。
錢知縣小心翼翼地問：「趙……趙知寨，那下官……」
趙平看著他。
「你還是知縣。但往後，聽李主簿的。」
錢知縣連連點頭。
「是是是！聽李主簿的！聽李主簿的！」
……
散會後，趙平把劉延慶、周大勇、老柴、韓超叫到後廳。
地圖攤在桌上。
趙平指著馬邑北邊的一個紅圈。
「朔州。」
幾個人都盯著那個圈。
劉延慶說：「主公，馬邑拿下，朔州就暴露在咱們面前。從這兒往北，三天路程。」
「朔州有多少人？」
劉延慶想了想。
「契丹殘兵加上原來的守軍，最多三千。城比馬邑高，有兩丈五，牆也厚些。但三千對一萬，他們不敢出來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咱們休整兩天。臘月二十六，北上朔州。」
幾個人同時抱拳。
「遵命！」
……
入夜，趙平站在縣衙後院。
這裡比安居城的府衙小得多，但打掃得還算乾淨。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，光禿禿的，在月光下投下稀稀疏疏的影子。
他想起安居城裡的那棵槐樹。
想起紀念碑。
想起碑上那些名字。
三百四十七個。
現在，他站在馬邑縣的土地上。
這是雁門關外的土地。
是被契丹人占了六十年的土地。
六十年來，多少宋人想回來，都沒能回來。
他回來了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是李槐。
「主公，城裡的事都安排好了。糧庫清點完畢，三千石糧，夠大軍吃一陣子。戶籍也核對了，全縣一千三百戶，五千六百口人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百姓怎麼樣？」
李槐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怕。還在怕。不過有幾個膽大的，已經開始探頭探腦了。明天咱們的人上街買買東西，跟老百姓說說話，慢慢就好了。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
李槐站在他身側，和他一起望著北方。
「主公，咱們真能拿下朔州嗎？」
趙平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著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夜空。
那裡，有朔州。
有應州。
有寰州。
有雲州。
有更大的仗要打。
「能。」
他輕聲說。
……
臘月二十六，辰時。
馬邑縣城北門外，一萬大軍再次集結。
與五天前從安居城出發時相比，這支軍隊的氣象又不同了。馬邑不戰而降的訊息已經傳遍全軍，士氣正旺。士兵們挺著胸膛，矛尖舉得更高，眼神也更亮。
趙平騎在馬上，看著那些方陣。
劉延慶打馬上前。
「主公，斥候昨夜回報，朔州城已知我軍到來。守將是個契丹人，叫蕭天佐，據說是遼國宗室，手下有兩千契丹殘兵，外加一千漢軍。」
「守軍三千？」
「三千出頭。」劉延慶說，「但漢軍多是本地人，被契丹人強征來的，未必肯賣命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出發。」
……
大軍沿著官道北上。
道路兩邊的田野荒蕪著，雜草比人還高。偶爾能看見幾間倒塌的土屋，屋頂塌了，牆也塌了，只剩幾根歪斜的樑柱，像骷髏的肋骨。
劉延慶指著那些廢墟。
「以前都是村子。契丹人占了之後，把百姓趕到城裡集中住，外面的房子就這麼荒了。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看著那些廢墟，一間一間地看過去。
六十年前，這些村子裡住的是宋人。
六十年後，只剩廢墟。
隊伍繼續往前走。
中午時分，經過一個荒廢的村莊。村子裡有口井，井台上還立著轆轤，繩子已經爛了，只剩下空空的架子。
周大勇派人去檢視水源。井水還能喝，清冽甘甜。
趙平下令就地休整，埋鍋造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