士兵們三五成群地坐下,拿出乾糧,就著井水吃。沒有人說話,只是默默地吃著。
老柴蹲在井台邊上,啃著手裡的胡餅。
「主公,這地方荒成這樣,得多少人才能重新種起來?」
趙平走過去,也在井台上坐下。
「慢慢來。先把城拿下,再招人。」
老柴點點頭,繼續啃餅。
劉延慶走過來,手裡也拿著一塊餅。
「主公,下午再走三十里,明天就能到朔州。」
趙平接過李槐遞來的水囊,喝了一口。
「今晚在哪紮營?」
「前面二十里有個叫三岔口的地方,地勢平坦,有水源。可以在那兒紮營,明天一早再走。」
趙平想了想。
「行。就三岔口。」
……
傍晚,大軍在三岔口紮營。
帳篷一頂頂立起來,篝火一堆堆點起來。伙伕開始埋鍋造飯,炊煙裊裊升起。哨兵在營地周圍布下警戒,騎兵在遠處巡邏。
趙平坐在中軍帳里,面前攤著朔州的地圖。
劉延慶、周大勇、老柴、韓超都來了。
劉延慶指著地圖上的朔州城。
「朔州城不大,周長約六里。城牆兩丈五,夯土包磚,比馬邑結實得多。城門四個,南門是主門,正對著咱們來的方向。」
「守將蕭天佐,遼國宗室,打過仗,有點本事。他手下兩千契丹殘兵,都是從上京那邊逃過來的,無路可退,肯定會拼命。」
趙平看著地圖。
「漢軍呢?」
劉延慶說:「漢軍一千,多是本地人,被強征的。他們不會替契丹人賣命,但也不敢輕易反。只要契丹人壓得住,他們就會跟著守。」
周大勇在旁邊說:「主公,攻城的時候,可以讓遠端步兵先壓制城頭,步兵再架梯子往上沖。陌刀隊跟在後面,城破了,第一時間衝進去。」
老柴搓著手:「主公,陌刀隊準備好了。梯子也帶了,二十架,夠用。」
韓超說:「弩箭備足了,每人五十支。攻城的時候,能壓得他們抬不起頭。」
趙平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看著地圖上那座城,看了很久。
「明天到了城下,先紮營,不急著攻城。」
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劉延慶問:「主公的意思是?」
趙平說:「讓他們看看咱們。一萬大軍,列陣城下,讓他們看一天。看得越久,他們越怕。」
他抬起頭。
「攻城,不急。」
……
夜深了。
趙平走出帳篷,站在營地中央。
篝火點點,一片一片,像星星落在地上。北邊隱約能看見一點微光,那是朔州城的方向。
他想起馬邑縣城裡的那些百姓。
那些從門縫裡偷看的眼睛,那些低低的哭聲,那些瑟瑟發抖的背影。
他們怕他。
不是因為他是壞人,是因為他們不知道他是什麼人。
六十年來,來這裡的都是契丹人,都是來搶他們、殺他們、奴役他們的。
現在來了一群宋人,他們不知道會怎麼樣。
他轉過身,看著那些帳篷。
一萬個人,就睡在那裡。
他們也是宋人。有的還是契丹人、西夏人。
可他們現在,是一支軍隊。
一支知道為什麼打仗的軍隊。
他忽然想起李槐說過的話。
「讓老百姓看看咱們是什麼人,住幾天,他們就知道了。」
他笑了。
笑得很輕。
然後他走回帳篷,躺下。
明天,朔州。
……
臘月二十七,午時。
朔州城南三里外,一萬安居軍列成陣勢。
重灌步兵在前,五千人,矛尖如林。遠端步兵在後,三千人,弩機在手。騎兵在兩翼,兩千騎,戰馬靜立。陌刀隊和狼筅佇列在陣中,那一千五百把陌刀,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凜冽的寒光。
城牆上,守軍密密麻麻站著,個個臉色發白。
城樓里,蕭天佐站在那裡,看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軍陣。
他打了三十年仗,從沒見過這樣的軍隊。
那些兵站得整整齊齊,一動不動。那些旗在風裡獵獵作響,旗上只有一個字……「安」。
旁邊一個副將顫聲道:「將軍,這……這得有上萬人吧?」
蕭天佐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著城外那片軍陣,看著那面最大的旗,看著旗下一個騎在馬上的人。
那個人穿著青色戰袍,外面罩著細鱗甲,腰間挎著刀,正抬頭望著這座城。
蕭天佐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。
他打了三十年仗,見過無數對手。
可從沒見過這樣的對手。
這個人,讓他想起草原上的狼。
不,比狼更可怕。
狼只會撲上來咬。
這個人,他會等。
城下,趙平收回目光。
「紮營。」
……
臘月二十八,辰時。
一萬大軍從營帳中湧出,在城南三里外再次列陣。與前日不同,這回陣型變了……遠端步兵被推到最前,三千張強弩對準城頭;重灌步兵在他們身後列成方陣,隨時準備推進;騎兵在兩翼游弋,防止城中騎兵出城突襲。
趙平騎在馬上,望著那座城。
朔州城牆兩丈五,比馬邑高出一丈,也比馬邑厚實得多。牆外包著青磚,牆體微微向內傾斜,攻城梯搭上去容易被推倒。城牆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座敵樓,樓里隱約能看見人影。
「這城,不好打。」劉延慶在旁邊說。
趙平點點頭。
「先試試他們的火力。」
他朝身後揮了揮手。
令旗舉起,落下。
三千張強弩,同時發射。
「嗡……」
箭矢如蝗,遮天蔽日,向城頭飛去。
城牆上響起一片慘叫聲。十幾個契丹兵中箭倒下,更多的人縮到牆垛後面。
可箭雨剛停,城牆上就冒出了更多的兵。
他們推著滾木,抬著礌石,架起強弩,開始還擊。
箭矢從城頭飛來,落在安居軍陣前,有幾支射中了前排計程車兵。兩個遠端步兵倒下,立刻被人拖到後面,新的兵頂上去。
「第二輪,放!」
又是一陣箭雨。
城頭再次響起慘叫。
可城上的還擊,也更猛烈了。
趙平看著那些城牆,看著那些不斷冒出來的契丹兵,眉頭微微皺起。
「城上的兵,比預想的多。」
劉延慶說:「蕭天佐把主力都調到南門了。他知道咱們會從南門攻。」
趙平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停止射擊。」
令旗舉起,箭雨停了。
城牆上,契丹兵們縮在牆垛後面,緊張地往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