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平打馬往前走了幾步,看著那道城牆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身,往回走。
「收兵。」
……
大營里,氣氛有些沉悶。
中軍帳中,劉延慶、周大勇、老柴、韓超圍坐在地圖前。
劉延慶說:「主公,今天試出來了。朔州城防堅固,守軍至少三千,士氣也不低。強攻的話,咱們得付出代價。」
周大勇問:「多少代價?」
劉延慶想了想。
「按今天這架勢,強攻三天,傷亡至少兩千。」
兩千。
帳中安靜了一瞬。
老柴撓撓頭:「主公,陌刀隊不怕死。可兩千人……太多了。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地圖上的朔州城,看了很久。
「還有別的辦法嗎?」
劉延慶說:「圍困。圍上一個月,等他們糧盡。」
「一個月太久了。」趙平搖搖頭,「金兵隨時可能過來,咱們沒時間等。」
韓超忽然開口:「主公,能不能從裡面下手?」
趙平看著他。
韓超說:「城裡有一千漢軍,是被契丹人強征的。他們未必肯替契丹人賣命。要是能派人混進去,策反他們……」
劉延慶眼睛一亮。
「這是個辦法。」
趙平想了想。
「誰去?」
幾個人互相看看。
韓超站起來。
「主公,我去。」
……
入夜,韓超帶著兩個會說契丹話計程車兵,悄悄離開大營,往朔州方向摸去。
趙平站在營門口,看著他們消失在夜色里。
劉延慶走過來。
「主公,韓超能成嗎?」
趙平搖搖頭。
「不知道。可總得試試。」
……
臘月二十九,凌晨。
韓超回來了。
他渾身是血,左臂上有一道刀傷,深可見骨。兩個跟去計程車兵,只回來一個。
趙平衝出帳篷,扶住他。
「怎麼回事?」
韓超咬著牙,臉色慘白。
「主公……城裡……城裡的漢軍不敢反。契丹人盯著他們,誰動就殺誰。我們被發現了,拼死殺出來……」
趙平沒有再問。
他把韓超交給周娘子帶來的軍醫,轉身往中軍帳走去。
「周大勇!」
周大勇跑過來。
「集結全軍。今天攻城。」
……
辰時,安居軍再次列陣城下。
這一次,陣型不同了。
重灌步兵在前,扛著二十架攻城梯。遠端步兵在他們身後,持續向城頭射擊,壓制守軍。騎兵在兩翼,準備隨時攔截出城突襲的敵人。陌刀佇列在陣中,等著城破的那一刻。
趙平騎在馬上,望著那座城。
城牆上,契丹兵密密麻麻,刀槍在陽光下閃著寒光。蕭天佐站在城樓上,正朝這邊看。
趙平拔出刀。
「進攻!」
號角聲響起。
重灌步兵扛著梯子,向城牆衝去。
箭矢從城頭傾瀉而下,不斷有人中箭倒下。可沒有人停,沒有人退。倒下的人被拖到後面,活著的人繼續往前沖。
梯子搭上城牆。
第一個士兵爬上去,剛冒出頭,就被一塊礌石砸中,慘叫著摔下來。
第二個爬上去,被幾支長矛同時刺穿,掛在梯子上。
第三個,第四個,第五個……
不斷有人爬上去,不斷有人摔下來。
城牆上,契丹兵瘋狂地往下砸。滾木、礌石、沸油、箭矢,像下雨一樣往下落。
城下,安居軍計程車兵踩著同伴的屍體,繼續往上爬。
周大勇在陣前嘶吼:「沖!繼續沖!別停!」
老柴帶著陌刀隊,站在梯子後面,等著城破的那一刻。可梯子上計程車兵,一批批倒下,沒有一個人能爬上牆頭。
趙平看著那道城牆,看著那些不斷倒下計程車兵,臉色鐵青。
一個時辰。
兩個時辰。
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,又往西邊偏去。
城下,屍體已經堆了一層。有安居軍的,也有從城頭掉下來的契丹兵。
可城,還在契丹人手裡。
劉延慶打馬過來,聲音沙啞。
「主公,收兵吧。再打下去,人就打沒了。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那道城牆,看著那些還在往上爬計程車兵,看著那些不斷倒下的身影。
然後他閉上眼。
「收兵。」
……
入夜,大營里一片死寂。
軍醫帳里,躺滿了傷兵。呻吟聲、哭泣聲、喊痛聲,混成一片。周娘子帶著十幾個婦人,腳不沾地地忙,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。
中軍帳里,幾個人沉默地坐著。
周大勇先開口。
「今天死了四百七十三人。傷了一千二百多。」
沒有人說話。
老柴低著頭,拳頭攥得咯咯響。
劉延慶看著趙平。
「主公,這城,不好打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站起來,走到帳門口,望著外面那些帳篷。
帳篷里,燈火點點,一片一片。可今天,那些燈火,比昨天少了。
四百七十三個人,再也點不著燈了。
他轉過身。
「明天不攻城。」
幾個人都愣住了。
趙平說:「咱們換打法。」
……
臘月三十,除夕。
往年這一天,城裡城外都應該熱熱鬧鬧的。可今年,朔州城內外,一片死寂。
安居軍沒有攻城。
他們把營地往後撤了三里,在城外紮下牢固的營寨。壕溝挖了,拒馬架了,哨樓立了。一萬大軍,把朔州城南、東、西三面圍得嚴嚴實實。北面是桑乾河,河面結了冰,但冰上站不住人,騎兵也跑不快。
蕭天佐站在城樓上,看著那些營寨,臉色越來越沉。
旁邊副將問:「將軍,他們不攻城了?」
蕭天佐搖搖頭。
「不是不攻,是在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
蕭天佐沒有回答。
他知道安居軍在等什麼。
等他們糧盡,等他們士氣崩潰,等他們自己開門投降。
他轉過身,走下城樓。
「傳令下去,從今天起,糧食配給減半。」
……
城外,安居軍大營里,氣氛變了。
不再有那種急著攻城的焦躁,而是另一種氣息……耐心,沉穩,像一頭蟄伏的猛獸,等著獵物自己露出破綻。
趙平把各營營正叫到中軍帳。
「從今天起,不攻城了。咱們圍著他。」
劉延慶問:「主公,圍多久?」
趙平想了想。
「先圍一個月。一個月後,看他們撐不撐得住。」
周大勇說:「主公,圍城期間,可以讓遠端步兵每天往城裡射箭,射些勸降的傳單進去。讓那些漢軍知道,咱們不殺降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好。傳單的事,讓李伯寫。」
老柴問:「主公,那咱們的人幹什麼?」
趙平說:「輪班。一半人守著,一半人休整。休整的人,可以出去打獵,可以操練,可以去附近的村子看看有沒有百姓。別閒著。」
老柴點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