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下午，第一批傳單射進了城。
傳單上寫著：
「安居軍趙知寨告朔州軍民：爾等本大宋子民，被契丹人強占六十年，今安居軍來收失地，只誅首惡，不殺無辜。漢軍降者，既往不咎；契丹人降者，可留可去，絕不濫殺。若執迷不悟，城破之日，悔之晚矣。」
傳單落在街上，落在房頂，落在城牆上。
有漢軍偷偷撿起來，藏進懷裡。
有契丹人看見了，臉色鐵青，當場撕碎。
蕭天佐站在城樓上，看著那些飄落的紙片，一言不發。
……
正月初五，圍城第七天。
朔州城裡的糧倉，見了底。
蕭天佐站在糧倉門口，看著那些空空的架子，臉色鐵青。
副將站在旁邊，小心翼翼地說：「將軍，糧食只夠再撐十天了。要是十天後他們還不退……」
蕭天佐沒說話。
他轉身往回走。
走到街上，他看見一群漢軍蹲在牆角，正偷偷摸摸地傳看著什麼。他們看見蕭天佐，慌忙把東西藏起來。
蕭天佐走過去，一把奪過來。
是一張傳單。
安居軍的傳單。
他盯著那張紙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撕碎，扔在地上。
「再有私藏者，斬。」
他走了。
那群漢軍跪在地上，大氣不敢出。
可等蕭天佐走遠，其中一個又悄悄從懷裡掏出另一張，塞進袖子裡。
……
正月初七，圍城第九天。
夜裡，城西忽然起了火。
火是從一處糧倉燒起來的。等蕭天佐帶人趕到的時候，糧倉已經燒成了一片廢墟。
「怎麼回事？」他吼道。
看守糧倉的契丹兵跪在地上，瑟瑟發抖。
「將……將軍，有人放火……」
「誰？」
「不……不知道……」
蕭天佐拔出刀，一刀砍了那個兵。
他站在火光里，看著那些熊熊燃燒的火焰，看著那些救火的人跑來跑去，看著城外的黑暗。
黑暗中，隱隱約約能看見安居軍的營寨。營寨里燈火點點，像無數雙眼睛，正盯著這座城。
他忽然覺得很冷。
不是天氣冷，是心裡冷。
……
正月初九，圍城第十一天。
城裡的糧食，徹底沒了。
蕭天佐下令殺馬。
戰馬是騎兵的命根子。可這時候，命比馬重要。
馬肉分下去，每人一小塊。漢軍分到的比契丹人少一半。
有人開始罵了。
聲音很小，但蕭天佐聽見了。
他沒有追究。
他只是站在城樓上，望著城外那些燈火。
城外的燈火，比前幾天更多了。安居軍又來了援兵？還是只是點得更亮了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城裡計程車氣，撐不了多久了。
……
正月十三，圍城第十四天。
凌晨，天色最黑的時候。
城西忽然響起一陣喊殺聲。
蕭天佐從睡夢中驚醒，衝出屋子。
城西的城門，正在緩緩開啟。
門外，黑壓壓的人群正在往裡涌。
火把照亮了那些人的臉……是安居軍！
蕭天佐拔出刀，衝過去。
可已經晚了。
安居軍像潮水一樣湧進來，見人就砍，見兵就殺。契丹兵們從睡夢中驚醒，來不及披甲，來不及拿兵器，就被砍翻在地。
蕭天佐被一群人圍住。他揮刀砍翻了兩個，可更多的湧上來。
一把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「別動。」
他抬起頭。
面前站著一個人，穿著青色戰袍，外面罩著細鱗甲，腰間挎著刀。
趙平。
蕭天佐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「你贏了。」
……
天亮的時候，朔州城裡的戰鬥已經結束了。
一千多契丹殘兵，死了一半，降了一半。漢軍全部投降，跪在街上，等著發落。
趙平站在城樓上，看著城裡那些跪著的人，看著那些還在冒煙的房屋，看著那些躲在門縫後偷看的百姓。
劉延慶走上來，站在他身邊。
「主公，城裡的糧倉都空了。蕭天佐殺了馬，撐了十四天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他轉過身，看著城外。
城外，一萬大軍正在列陣。他們仰著頭，看著城樓上那面旗。
那面旗，是安居寨的旗。
青色的，在風裡獵獵作響。
趙平忽然想起幾天前，那些死在城牆下計程車兵。
四百七十三個人。
他們沒能活著走進這座城。
可他們讓這座城，變成了安居寨的城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上，還沾著血。
不是他自己的。
是這座城的。
他抬起頭。
「傳令下去，安民。不殺降，不擾民，不搶掠。違令者，斬。」
……
入夜，趙平獨自站在城樓上。
城裡的燈火，一盞一盞亮起來。雖然不多，但比前幾天亮了。
他忽然想起安居城裡的那塊碑。
碑上，又要添新的名字了。
四百七十三個。
加上之前的，八百二十個。
八百二十個人，換一座城。
值嗎？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，這座城，從今天起，姓安了。
風從北邊吹來，很冷。
他沒有動。
只是站在那裡，看著城裡的燈火，一點一點地亮起來。
……
宣和四年，正月二十。
朔州城破的訊息，用了整整七天，才傳到了五百里外的汴梁城。
不是趙平不想快，是故意的。他在朔州休整了五天，安民、清倉、布防，一切安排妥當之後，才讓信使出發。
信使進汴梁城的時候，正是午後。街上人來人往，沒人注意到這個風塵僕僕的漢子。他直奔皇城，把信遞進了樞密院。
一個時辰後，信就到了宋徽宗手裡。
……
宋徽宗趙佶，此時正坐在睿思殿裡，欣賞一幅剛畫好的花鳥圖。
他今年三十九歲，在位已經二十一年。這位天子，書法繪畫冠絕古今，獨創的「瘦金體」至今無人能及，對於治國理政，卻實在提不起太大興趣。
「官家。」內侍省押班梁師成躬身進來，手裡捧著一份奏章，「樞密院急報。」
趙佶頭也不抬，仍在端詳那幅畫上的麻雀。
「念。」
梁師成展開奏章，念道：
「宣和四年正月十三，安居寨知寨、保義郎趙平，率軍萬人出雁門關，攻克朔州。斬契丹守將蕭天佐，俘獲契丹殘兵八百，漢軍千人。朔州全境收復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