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佶的手頓住了。
他轉過頭,看著梁師成。
「你說什麼?」
梁師成又念了一遍。
趙佶放下畫筆,走過來,接過奏章,親自看了一遍。
奏章上蓋著樞密院的印,做不得假。
「朔州……」他喃喃道,「被契丹人占了六十年的朔州?」
梁師成低著頭。
「官家,這個趙平,臣略有耳聞。原是代州北邊一個寨子的知寨,去年臘月,童宣撫曾派人去問過他的罪,後來不知怎麼,又給了他一個保義郎的官。」
趙佶沒有聽進去。
他拿著那份奏章,在殿裡來回踱步。
六十年來,大宋多少名將想要收復燕雲,都未能如願。太宗皇帝北伐失敗,真宗皇帝澶淵之盟,仁宗、神宗、哲宗,一代代天子,只能看著那片土地,望洋興嘆。
現在,一個不知名的保義郎,帶著一萬烏合之眾,竟然拿下了朔州?
他忽然停下來。
「召宰相、樞密使,即刻入宮。」
……
一個時辰後,睿思殿裡擠滿了人。
宰相王黼,今年四十二歲,長得一表人才,口才極好,深得徽宗寵信。他站在最前面,臉上帶著習慣性的微笑。
樞密使鄭居中,老成持重,此刻眉頭緊鎖。副使童貫不在京中,還在太原處理軍務,只有他的副手在。
還有幾個重臣:太傅燕王趙俁、太保越王趙偲,以及翰林學士承旨蔡攸……蔡京的兒子,也是徽宗的寵臣。
徽宗把那份奏章遞給王黼。
「你們都看看。」
王黼接過來,看了一眼,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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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朔州?被趙平拿下了?」
鄭居中也湊過來看,看完之後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「官家,此事非同小可。」鄭居中開口,「朔州乃山後重鎮,被契丹占據六十年,如今被一個保義郎收復,朝中該如何應對?」
王黼眼珠一轉,已經想好了說辭。
「官家,這是天大的喜事啊!六十年來,我大宋從未越過雁門關一步,如今趙平一戰克朔州,揚我國威,振奮人心!臣請官家下詔褒獎,封趙平為刺史,以示皇恩!」
蔡攸也附和道:「王相所言極是。趙平以微末之身,立不世之功,若不重賞,何以激勵天下?」
鄭居中卻搖了搖頭。
「二位,且慢高興。你們可想過,金人那邊會如何反應?」
殿裡安靜了一瞬。
王黼臉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鄭居中說:「去年,我朝與金國簽訂海上之盟,約定夾攻遼國。金人攻取中京、西京,我朝攻取燕京。如今燕京未下,朔州卻先被我朝一介保義郎拿下。金人會怎麼想?」
他頓了頓。
「他們會認為,我朝背棄盟約,趁火打劫,意圖染指山後之地。」
蔡攸的臉色變了。
王黼也皺起眉頭。
鄭居中說:「臣聽聞,金國皇帝完顏阿骨打,此人雄才大略,非遼國可比。若因此事激怒金人,恐怕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,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。
徽宗坐在御座上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那依卿之見,該當如何?」
鄭居中想了想。
「臣以為,當遣使赴金,解釋此事。就說趙平乃邊將擅自行動,非朝廷本意。朔州可交還金國,以示我朝守信。」
王黼立刻反對。
「鄭公此言差矣!朔州是我朝將士浴血奮戰得來的,憑什麼交給金人?何況金人尚未取得西京,朔州還在遼人手中時,是我朝先拿下的。按海上之盟,誰能打下,就是誰的!」
鄭居中說:「王相,你忘了海上之盟的約定?金人取西京,我朝取燕京。朔州屬西京道,理當歸金。」
王黼冷笑:「約定是約定,可金人至今未取西京,朔州是我朝先拿下的。若拱手讓人,豈不寒了將士之心?」
兩人爭論不休。
徽宗聽得頭大,擺了擺手。
「好了。」
兩人停下來,看著他。
徽宗想了想,說:
「此事暫且壓下,等童貫回來再議。他熟悉邊事,又和金人打過交道,讓他拿個主意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至於那個趙平……先賞。保義郎太小,升他個……秉義郎吧。朔州暫且讓他守著,等朝廷定奪。」
……
散了朝,王黼回到自己府上,臉色很不好看。
他的心腹湊過來問:「相公,朔州之事……」
王黼擺擺手。
「鄭居中那個老頑固,就知道怕金人。金人有什麼可怕的?海上之盟已成,金人難道會為了一個小小的朔州,跟我朝翻臉?」
他想了想,又笑了。
「不過也好。童貫一直想收復燕雲,如今趙平先拿下了朔州,他那邊肯定坐不住。等他回來,有熱鬧看了。」
……
與此同時,鄭居中回到府中,也是愁眉不展。
他的長子問:「父親,何事煩憂?」
鄭居中說:「朔州之事,恐怕要惹出大禍。」
長子不解:「拿下朔州,不是好事嗎?」
鄭居中搖搖頭。
「若是朝廷拿下的,自然是好事。可那趙平,是個什麼人物?一個寨主,一個從九品的保義郎,擅自出兵,擅自攻城,擅自占城。朝廷至今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人,想幹什麼。」
他嘆了口氣。
「童貫那邊,也一直盯著雁門關外。如今被一個無名小卒搶了先,他能甘心嗎?」
長子問:「那父親的意思是?」
鄭居中說:「我只怕,這趙平,會成為第二個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。
但長子明白。
父親說的是……安史之亂。
……
幾乎在同一時間,朔州失守的訊息,也傳到了遼國。
此時的大遼,已經不再是幾十年前那個讓北宋年年納貢的強敵了。
天祚帝耶律延禧,正在鴛鴦濼行宮,躲避金兵的鋒芒。
他今年四十七歲,在位已經二十年。這二十年裡,他眼看著金人起兵,眼看著東京陷落,眼看著中京陷落,眼看著西京危在旦夕。
他什麼都做不了。
只能逃。
……
訊息是西京大同府送來的。
送信的使者跪在行宮外,渾身是雪,已經凍得說不出話來。
天祚帝讓人把他扶進來,餵了熱湯,他才緩過來。
「陛……陛下,朔州丟了!」
天祚帝愣在那裡。
「誰丟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