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是金人。是宋人!一個叫趙平的,帶著一萬人,從雁門關打過來的!」
天祚帝的腦子嗡的一聲。
宋人?
宋人不是正在和金人結盟,夾攻大遼嗎?怎麼自己打過來了?
他看向旁邊的樞密使蕭奉先。
蕭奉先,今年五十多歲,是天祚帝元妃的哥哥,權傾朝野,也是導致遼國內亂的罪魁禍首之一。他為了讓自己妹妹生的秦王繼位,誣陷晉王謀反,逼死了文妃,逼反了耶律余睹,把整個朝廷搞得人心惶惶。
此刻,他聽完使者的稟報,臉上閃過一絲陰鷙。
「陛下,宋人背盟,趁火打劫,罪該萬死。臣請陛下遣使汴梁,質問宋主。」
天祚帝焦躁地走來走去。
「遣使?遣什麼使?金人打過來了,宋人也打過來了,咱們還能幹什麼?」
蕭奉先說:「陛下,金人勢大,暫時難以抵擋。但宋人素來軟弱,不過是在邊關撿便宜。咱們可一面遣使汴梁,向他們施壓;一面遣使朔州,威逼利誘那個趙平,讓他退兵。宋人重利,許以高官厚祿,說不定能成。」
天祚帝停下來,看著他。
「能成?」
蕭奉先笑了。
「陛下放心。宋人的官員,臣見得多了。只要給夠錢,讓他們幹什麼都行。」
……
五天之後,兩路使者出發了。
一路往南,去汴梁。
一路往西,去朔州。
去朔州的使者叫蕭永,是蕭奉先的本家侄子,會說漢話,能言善辯。他帶著一百隨從,馱著幾車金銀綢緞,浩浩蕩蕩往朔州而來。
他以為,這趟差事很簡單。
一個宋人的小寨主,沒見過世面,見了這麼多金銀,還不乖乖聽話?
可他錯了。
……
正月二十八,蕭永一行抵達朔州城下。
他騎在馬上,仰頭看著那座城。
城牆兩丈五,夯土包磚,比他想像的要堅固得多。城頭上站滿了兵,甲冑鮮明,矛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。那面「安居軍」的大旗,在風裡獵獵作響。
城門緊閉。
蕭永讓人上前喊話。
「大遼使者蕭永,奉天祚皇帝之命,求見趙知寨!」
城頭上一陣騷動。
過了一會兒,城門開了。
蕭永帶人進去。
進城之後,他愣住了。
街上乾乾淨淨,百姓來來往往,商鋪開著門,竟然有人在擺攤賣東西。幾個孩子在巷子裡跑來跑去,笑聲傳得老遠。
這哪裡像是一座剛剛被攻克的城池?
他被人領到縣衙門口。
一個老者迎出來,朝他拱了拱手。
「蕭使者遠來辛苦。請稍候,主公正在議事。」
蕭永被晾在院子裡,足足等了半個時辰。
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……
終於,趙平出來了。
他穿著那件青色戰袍,外面罩著細鱗甲,腰間挎著刀,在正位上坐下。
蕭永打量著他。
二十出頭,年輕得過分。臉上沒有想像中的得意,也沒有緊張,只是一片平靜。
蕭永上前,拱手行禮。
「大遼使者蕭永,見過趙知寨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坐。」
蕭永坐下,清了清嗓子。
「趙知寨,蕭某此來,是奉天祚皇帝之命,與知寨商議朔州之事。」
趙平看著他,沒說話。
蕭永繼續說:「朔州本屬大遼,被知寨趁我大遼內憂外患之際,以武力強占。大遼皇帝念知寨年少有為,不願大動干戈,特命蕭某帶來厚禮,只要知寨退兵,歸還朔州,大遼皇帝願以高官厚祿相贈,封知寨為朔州觀察使,世襲罔替。」
他說完,朝外面揮了揮手。
幾個隨從抬著箱子進來,開啟。
箱子裡,金銀珠寶,晃得人眼睛疼。
蕭永得意地看著趙平。
趙平看了一眼那些箱子。
然後他笑了。
笑得很輕,很淡。
「蕭使者,這些東西,值多少錢?」
蕭永一愣。
「這……這都是上好的金銀,至少值十萬貫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十萬貫。不少。」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指著城外。
「蕭使者,你知道我打這座城,死了多少人嗎?」
蕭永沒說話。
趙平自己答:「四百七十三個人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蕭永。
「四百七十三個人,一人一條命。你覺得,十萬貫能買幾條命?」
蕭永的臉色變了。
趙平走回座位,坐下。
「回去告訴你們皇帝,朔州,我不還。他要想打,隨時來。他要不打,就在雲州好好待著。」
他端起茶杯。
「送客。」
蕭永站在那裡,臉色鐵青。
他想說什麼,可看著趙平那雙平靜的眼睛,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他轉身,灰溜溜地走了。
……
二月初三,太原府。
童貫坐在宣撫使司的大堂里,正和幾個幕僚商議軍務。
他今年六十七歲了,掌兵二十年,權傾朝野。剛剛平定方臘,功勞赫赫,正在籌劃北伐燕京的事。
門被推開了。
一個親兵跑進來,跪在地上。
「宣撫!朔州……朔州出事了!」
童貫皺起眉頭。
「什麼事?」
親兵把一份急報呈上來。
童貫接過來,看了一眼。
臉色瞬間變了。
「趙平?!他拿下了朔州?!」
幕僚們面面相覷。
童貫站起來,在大堂里來回踱步。
「一萬大軍?他哪來的一萬人?他去年才幾千人,怎麼突然冒出一萬人?」
沒有人能回答。
童貫忽然停下來。
「那個趙平,就是去年殺吳庸的那個?」
親兵點頭。
「是。宣撫還給了他一個保義郎的官。」
童貫的臉更黑了。
他給趙平官,是為了讓他老老實實當一顆釘子,替他守住北邊。沒想到,這顆釘子不但不老實,還自己長成了一棵大樹。
「來人!」
幾個親兵進來。
「立刻派人去朔州,監視趙平的一舉一動。他有多少人,多少糧,想幹什麼,全給我查清楚!」
「是!」
……
親兵退下後,童貫坐下來,臉色陰沉。
一個幕僚小心翼翼地問:「宣撫,趙平拿下朔州,對咱們北伐燕京,是好事還是壞事?」
童貫冷笑一聲。
「好事?他拿下朔州,金人那邊怎麼想?海上之盟,金人取西京,咱們取燕京。現在他把朔州占了,金人能善罷甘休嗎?」
另一個幕僚說:「宣撫,那咱們該怎麼辦?」
童貫想了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