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和四年,三月初一。
朔州城頭,積雪已經化盡。春風從南邊吹來,帶著泥土解凍的氣息,暖洋洋的。
趙平站在城牆上,望著城外那片剛剛翻耕過的田野。黑色的泥土被犁鏵翻開,一行一行,延伸到遠處。上百個農人正在地里忙碌,有的趕著牛,有的扛著鋤頭,遠遠看去,像一幅活過來的畫。
李槐從城牆下上來,手裡捧著那本已經換了封皮的帳簿。
「主公,二月整月的資料出來了。」
趙平接過帳簿,翻了翻。
招兵:三千六百人。
屯田:開墾荒地一萬兩千畝。
存糧:可支三月。
馬匹:新增兩百,總數八百。
他把帳簿還給李槐。
「兩萬了?」
李槐點點頭。
「兩萬零三百。加上原來的一萬五千,減去戰損和傷退,現在全軍兩萬零三百人。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城外那些耕作的農人,看著遠處那些正在操練的新兵營,看著這座漸漸活過來的城。
兩萬人。
兩年前,他只有幾十個人,擠在破廟裡等死。
現在,他有了一座城,兩萬兵。
他轉過身,往城下走去。
「把劉將軍、周隊長、老柴、韓超他們都叫來。議事。」
……
縣衙後廳,炭盆已經撤了,窗戶開著,春風灌進來,帶著青草的氣息。
劉延慶第一個開口:「主公,二月休整已畢,新兵也練得差不多了,該動了吧?」
趙平看著他。
「劉將軍覺得,先打哪?」
劉延慶走到地圖前,手指點在寰州的位置上。
「寰州。離朔州一百二十里,守軍兩千上下,多是契丹殘兵,士氣低落。拿下寰州,朔州北面就有了屏障,再打應州、雲州,就穩妥了。」
周大勇問:「金人那邊呢?中京戰況如何?」
劉延慶說:「最新訊息,金人還在猛攻中京。完顏杲的大軍把中京圍得鐵桶一般,遼天祚帝困守城中,聽說已經快撐不住了。不過中京城池堅固,怎麼也能再撐一兩個月。咱們趁這個空當,拿下寰州、應州,完全來得及。」
老柴搓著手:「主公,打吧!弟兄們憋了一個月,早就想動了。」
趙平看向韓超。
韓超的傷已經好利索了,站在那,腰板挺直。
「主公,新兵三千六,練了一個月,能上陣。攻城的話,跟著老兵打打下手,沒問題。」
趙平又看向李槐。
李槐翻開帳簿:「糧草夠三月。打下寰州後,城裡有糧,能補一批。足夠撐到夏天。」
趙平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。
「三月初五,全軍開拔。目標,寰州。」
幾個人同時抱拳。
「遵命!」
……
散會後,劉延慶單獨留了下來。
「主公,還有件事。」
趙平看著他。
劉延慶壓低聲音:「金人那邊,派了使者來。」
趙平眉頭一挑。
「金人使者?什麼時候?」
「昨天夜裡到的,悄悄進的城,說是奉完顏杲之命,來見主公。」
趙平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人呢?」
「末將安排在驛館裡,好吃好喝伺候著,沒讓其他人知道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帶他來見我。」
……
金人使者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,髡髮左衽,穿著皮袍,臉上帶著風霜之色。他走進後廳,朝趙平抱了抱拳。
「大金國完顏杲帳下,蕭仲恭,見過趙知寨。」
趙平坐在主位上,沒有起身。
「蕭使者遠來辛苦。坐。」
蕭仲恭坐下,打量著趙平。
很年輕。比他想像的年輕得多。
「蕭使者此來,有何貴幹?」
蕭仲恭清了清嗓子。
「趙知寨,蕭某奉完顏杲元帥之命,來問知寨一句話。」
「說。」
蕭仲恭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:
「朔州,是我大金的,還是你趙知寨的?」
趙平笑了。
「蕭使者這話,問得有意思。朔州是我打下來的,自然是我安居寨的。」
蕭仲恭臉色不變。
「海上之盟,宋金約定:金取西京,宋取燕京。朔州屬西京道,按理當歸大金。知寨搶先拿下,我大金可以不計較。但寰州、應州、雲州,都是我大金預定之地,知寨若再取,恐怕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,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。
趙平看著他,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指著窗外那片田野。
「蕭使者,你看見那些地了嗎?」
蕭仲恭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趙平說:「那些地,荒了幾十年。現在,朔州的百姓正在耕種。一個月後,地里就會長出莊稼。半年後,就能養活更多的人。」
他轉過身,看著蕭仲恭。
「我打下來的地,就是我的人種的。誰想拿走,得先問我的人答不答應。」
蕭仲恭的臉色變了。
趙平走回座位,坐下。
「回去告訴完顏杲,安居軍不打金人,也不怕金人。他若想要朔州,儘管來取。他若不想打,咱們就各走各的。」
他端起茶杯。
「送客。」
……
蕭仲恭走後,劉延慶從屏風後面轉出來。
「主公,金人這是來試探的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我知道。他們現在顧不上咱們,先來摸摸底。等拿下中京,就不一樣了。」
劉延慶問:「那咱們還打寰州嗎?」
趙平看著他。
「打。為什麼不打?他試探他的,咱們打咱們的。等他把中京拿下來,咱們已經把寰、應、雲三州都拿下來了。」
他站起來,走到地圖前。
「傳令下去,三月初五,出兵寰州。」
……
入夜,趙平獨自站在城牆上。
月光下,朔州城靜靜臥著。城裡的燈火比一個月前多了幾倍,一片一片,像星星落在地上。遠處的新兵營里,隱約傳來操練的喊聲。
他望著北方。
那裡,有寰州、應州、雲州。
還有正在猛攻中京的金人大軍。
金人派使者來了,試探他。
試探之後,就是真正的較量。
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。
兩年了。
從破廟裡餓得發昏,到城牆上親手殺人。
從幾十個人,到兩萬大軍。
從一道土牆,到一座雄城。
他轉過身,望著城南。
那裡,是安居城的方向。
碑上那些名字,三百四十七個,加上攻城死的四百七十三個,一共八百二十個。
八百二十個人,用命換來了今天。
他收回目光,望著北方。
「等著。」
他輕聲說。
然後他走下城牆,往縣衙走去。
明天,還要點兵。
後天,還要出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