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和四年,三月初五。
朔州北門外,一萬七千大軍列成陣勢。
旌旗蔽日,矛戟如林。
重灌步兵八千,列成十六個方陣,黑壓壓一片。
遠端步兵五千,揹負強弩,腰懸箭囊,站在步兵身後。
騎兵三千,分列兩翼,戰馬打著響鼻,馬蹄刨著地面。
陌刀隊一千,手持那比人還高的長刀,站在陣中,殺氣騰騰。
趙平騎在馬上,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年輕的臉。
李槐從城門裡走出來,身後跟著幾個文吏。他走到趙平馬前,抱拳行禮。
「主公,朔州城內已安排妥當。守城三千人,糧草夠三個月。老朽留在這兒,替主公守著後方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李伯,辛苦你了。」
李槐搖搖頭。
「主公說哪裡話。您在前線拼命,老朽在後方守著,應該的。」
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。
「金人那邊,探子還在盯著。若有動靜,老朽立刻派人報信。」
趙平看著他,這個跟了他兩年的老人,頭髮全白了,腰也彎了些,可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。
「李伯,保重。」
李槐笑了。
「主公,您也是。」
趙平勒轉馬頭,朝大軍前方走去。
劉延慶迎上來。
「主公,斥候已派出。前方五十里內,沒有發現敵軍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出發。」
……
大軍沿著官道北上。
道路兩邊,荒蕪的田野正在甦醒。偶爾能看見幾個農人,站在遠處,望著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。他們不敢靠近,只是遠遠地看著,看著那面「安居軍」的大旗,在春風裡獵獵作響。
老柴騎著馬,走在陌刀隊旁邊。他嘴裡叼著根草,眯著眼,看著前方。
「主公,寰州那地方,俺聽說過。城牆比朔州矮點,可也挺結實。守將是個契丹人,叫蕭天佑,聽說是蕭天佐的兄弟。」
趙平轉過頭。
「蕭天佐的兄弟?」
老柴點點頭。
「對。朔州那個蕭天佐,是他哥。這蕭天佑,聽說比他哥還狠。當年在遼國打過仗,手下有一批老兵。」
劉延慶在旁邊說:「主公,末將也聽說過此人。蕭天佑善用騎兵,最喜歡伏擊。咱們得小心。」
趙平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派出去的斥候,多久回報一次?」
劉延慶說:「一個時辰一次。最遠的已經探到八十里外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繼續探。」
……
傍晚,大軍在距朔州八十里處紮營。
帳篷一頂頂立起來,篝火一堆堆點起來。伙伕開始埋鍋造飯,炊煙裊裊升起。哨兵在營地周圍布下警戒,騎兵在遠處巡邏。
趙平坐在中軍帳里,看著地圖。
劉延慶、周大勇、老柴、韓超圍坐一圈。
劉延慶指著地圖上的寰州。
「主公,按現在的速度,後天午時可到寰州城下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蕭天佑那邊,有訊息嗎?」
劉延慶搖搖頭。
「斥候回報,寰州城一切如常,沒有調兵的跡象。」
老柴說:「那小子,會不會怕了?他哥死了,他不敢出來?」
趙平搖搖頭。
「不會。劉將軍說他善用伏擊,肯定會在路上動手。」
他指著地圖上幾處險要的地方。
「這幾處,適合埋伏。明天行軍,要格外小心。」
……
入夜,趙平走出帳篷,站在營地中央。
篝火點點,一片一片,像星星落在地上。北邊隱約能看見幾點微光,那是寰州的方向。
他想起那個金人使者說的話。
「寰州、應州、雲州,都是我大金預定之地。」
預定?
他笑了。
預定沒用。誰打下來,就是誰的。
他轉過身,走回帳篷。
睡吧。明天還要趕路。
……
三月初六,午時。
大軍行至一處山谷。
谷口開闊,兩側山坡平緩,看起來不像險地。但劉延慶還是派了幾隊斥候,上山仔細搜查。
趙平騎在馬上,看著那些斥候爬上爬下。
「劉將軍,這地方如何?」
劉延慶搖搖頭。
「看起來平常,可末將總覺得不對勁。」
他指著兩側的山坡。
「主公你看,那些草。」
趙平順著他的手指看去。
山坡上的草,有些地方明顯比別處矮。
「有人踩過?」
劉延慶點點頭。
「剛踩的。斥候還沒來得及回報,可末將覺得,這地方有埋伏。」
趙平沉默了一瞬。
「傳令下去,全軍停止前進。弓弩手上前,步兵列陣。」
……
命令剛傳下去,山谷兩側忽然響起一陣號角聲。
山坡上,無數人馬突然冒出來!
他們藏在草叢裡,藏在石頭後,藏在樹林中。此刻同時現身,黑壓壓一片,朝山谷中的安居軍衝下來!
「是契丹人!」有人喊。
趙平拔出刀。
「弓弩手,放箭!」
五千弓弩手同時發射,箭矢如蝗,飛向山坡。沖在最前面的契丹兵紛紛中箭倒地,可更多的人繼續往下沖。
步兵迅速列陣,長矛向外,盾牌舉起。
騎兵在兩翼展開,準備迎擊。
第一波契丹兵衝到陣前,與安居軍步兵撞在一起。
刀光劍影,喊殺震天。
老柴帶著陌刀隊衝上去,一刀一個,砍瓜切菜。那些三米長的陌刀,揮舞起來,人馬俱碎。
可契丹人太多了。
他們從三個方向同時衝下來,一波接一波。
趙平在陣中指揮,不斷調兵填補缺口。
劉延慶帶著親兵,死守中軍。
周大勇策馬往來,傳達命令。
韓超的弩手持續射擊,壓制山坡上的敵人。
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。
契丹人終於退了。
他們扔下幾百具屍體,退回山坡上,重新集結。
趙平看著那些屍體,看著山坡上那些重新列陣的契丹兵,臉色凝重。
「蕭天佑……果然有本事。」
劉延慶打馬過來,渾身是血。
「主公,咱們損失不小。死了三百多,傷了五百多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他的人呢?」
劉延慶說:「死的比咱們多,可他們還有至少兩千人。山坡上不好攻,他們不下來,咱們上不去。」
趙平看著那座山坡。
山坡不陡,可也不算緩。上面全是契丹兵,密密麻麻,等著安居軍往上沖。
「他們想拖住咱們。」
劉延慶點點頭。
「對。他們知道打不垮咱們,就想拖。拖到天黑,拖到咱們糧盡,拖到金人那邊反應過來。」
趙平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傳令下去,就地紮營。咱們不走了。」
……
入夜,安居軍在谷口紮下營寨。
山坡上,契丹人也點起了篝火,與安居軍的營地遙遙相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