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平站在營寨門口,望著那些火光。
劉延慶走過來,站在他身邊。
「主公,蕭天佑這回失算了。他以為能在路上打垮咱們,沒想到咱們站住了。」
趙平搖搖頭。
「不是失算。他是故意把咱們引到這兒來的。」
劉延慶愣了一下。
「主公的意思是?」
趙平指著那座山坡。
「你看那地形。山坡不陡,可也不緩。他站在高處,咱們在低處。他想攻,隨時可以衝下來;他想守,咱們攻不上去。他想拖,咱們就得陪他拖。」
劉延慶的臉色變了。
「那咱們怎麼辦?」
趙平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等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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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等什麼?」
趙平望著山坡上那些火光。
「等他犯錯。」
……
三月初七,對峙第二天。
清晨,蕭天佑派出一隊騎兵,試圖繞過安居軍側翼,襲擊後方輜重。石嶺帶著騎兵迎上去,雙方在曠野上展開一場追逐戰。最終,蕭天佑的騎兵被擊退,石嶺折了三十多人。
上午,安居軍試圖攻山。老柴帶著陌刀隊,配合步兵,從正面衝擊山坡。蕭天佑讓弓弩手拼命射擊,箭矢如雨,安居軍死傷百餘,被迫退回。
下午,蕭天佑親自帶兵衝下山坡,衝擊安居軍左翼。周大勇帶兵迎戰,雙方混戰半個時辰,各自折損兩百餘人,蕭天佑退回山坡。
傍晚,雙方收兵。
趙平站在營地中央,看著那些抬下來的傷員,聽著那些呻吟聲,一言不發。
劉延慶走過來,滿臉疲憊。
「主公,今天又死了兩百多,傷了四百多。三天下來,咱們已經折了將近一千人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蕭天佑那邊呢?」
劉延慶說:「應該也不少。可他占據高處,咱們攻不上去,他的損失比咱們小。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山坡上那些火光。
蕭天佑也在看著他。
兩個將領,隔著那片戰場,互相盯著。
……
三月初八,對峙第三天。
蕭天佑又派出騎兵,試圖切斷安居軍的水源。石嶺早有防備,在半路截住,又是一場激戰。
上午,趙平親自帶兵,從側翼嘗試攻山。蕭天佑的弓弩手瘋狂射擊,安居軍再次被壓制。
中午,雙方休戰,各自吃飯。
下午,蕭天佑派人送來一封信。
信很短……
「趙知寨:你我相持三日,各自折損。何必如此?不如你我單挑,勝者得寰州,敗者退兵。如何?」
趙平看完,笑了。
他把信遞給劉延慶。
劉延慶看完,也笑了。
「主公,這蕭天佑,是想激您單挑?」
趙平搖搖頭。
「不是激。他是沒辦法了。他的人在山坡上,撐不了多久。他想速戰速決。」
劉延慶問:「那您去嗎?」
趙平看著他。
「你覺得呢?」
劉延慶想了想。
「末將覺得,不該去。咱們人多,糧多,拖得起。他拖不起。再過幾天,他自己就撐不住了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那就拖。」
他拿起筆,寫了一封回信……
「蕭將軍:單挑不必。你我各憑本事。你若有膽,下來決戰;若無膽,就等著。」
信送出去。
山坡上,蕭天佑看完信,臉色鐵青。
他把信撕碎,扔在地上。
「趙平……你等著!」
……
入夜,趙平獨自站在營寨門口。
山坡上,蕭天佑的篝火還是那麼亮。
他忽然想起那個金人使者的話。
「寰州、應州、雲州,都是我大金預定之地。」
預定?
他笑了。
誰打下來,就是誰的。
他轉過身,走回營帳。
明天,蕭天佑會再沖一次。
然後,他就撐不住了。
他躺下,閉上眼睛。
等著吧。
……
宣和四年,三月初九。
對峙第四日,天色未明。
趙平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。
「主公!蕭天佑動了!」
劉延慶掀開帳簾,臉上帶著從未有過的凝重。
趙平翻身而起,抓起刀衝出營帳。
東方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,山坡上,無數火把正在移動。那不是撤退,是集結……蕭天佑的人馬正在從山坡上撤下來,在山腳下列成陣勢。
「他要決戰了。」劉延慶說。
趙平盯著那片火光,看了很久。
「傳令下去,全軍集結。」
……
辰時,太陽從東邊升起,照亮了寰州城南這片曠野。
兩萬大軍,隔著五里,遙遙相對。
南邊,安居軍一萬七千人,列成三個大陣。重灌步兵居中,八千矛兵,矛尖如林,密密麻麻。遠端步兵居後,五千弩手,弩機已張,箭在弦上。騎兵分列兩翼,三千騎,戰馬靜立,等待著衝鋒的號令。陌刀佇列在步兵陣中,那一千把比人還高的陌刀,在陽光下閃著凜冽的寒光。
北邊,蕭天佑的大軍,約一萬五千人,列成契丹人慣用的陣勢。騎兵在前,一萬餘騎,排成散陣,戰馬刨著地面,噴著白氣。步卒在後,五千餘人,手持刀槍,陣型鬆散。蕭天佑本人騎著一匹白馬,立在陣前,身後是他的親兵,黑旗獵獵。
趙平騎在馬上,看著對面那片黑壓壓的騎兵。
劉延慶在他身邊,低聲道:「主公,蕭天佑把騎兵全押上了。這一萬騎兵,是他的老本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他知道拖不起。今天這一仗,就是決戰。」
他轉過頭,看著身後那些方陣。
八千步兵,五千弩手,三千騎兵,一千陌刀隊。
還有後面那些輜重兵,那些民夫,那些軍醫。
一萬七千條命。
「傳令下去,」他說,「今日之戰,有進無退。」
命令一層層傳下去。
方陣中,士兵們握緊了手中的兵器。
……
蕭天佑也在看對面。
他打了二十年仗,從沒見過這樣的軍隊。
那些步兵站得整整齊齊,一動不動,像一座山。那些弩手列在他們身後,弩機平端,隨時準備發射。那些騎兵列在兩翼,沒有亂動,沒有亂跑,就那麼靜靜地等著。
他忽然想起哥哥蕭天佐。
那個守了朔州十年的男人,死在那個叫趙平的年輕人手裡。
他握緊了手中的刀。
「傳令下去,」他說,「騎兵衝鋒,先破他們中軍。」
號角聲響起。
一萬騎兵,開始緩緩移動。
先是慢步,然後小跑,然後越來越快,越來越快。
馬蹄聲如雷,震得大地都在顫抖。
一萬騎,像一片黑色的潮水,向安居軍湧來。
……
趙平看著那片湧來的騎兵,一動不動。
三百步。
兩百步。
一百五十步。
「弩手,放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