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嶺追了三十里,追到寰州城南。
蕭天佑帶著幾百殘兵,狼狽地跑進城門。吊橋拉起,城門關閉。
石嶺勒住馬,看著那座城。
城牆兩丈多高,比朔州矮點,可也結實。城頭上,稀稀拉拉站著些兵,驚恐地看著下面。
他揮了揮手。
五百安居騎兵,在城下列成陣勢。
他們沒有攻城,就那麼站著,等著。
蕭天佑站在城樓上,看著那些騎兵,看著那些旗幟,看著那個騎在馬上、仰頭望著他的人。
他忽然覺得很累。
從心底里累。
他轉過身,走下城樓。
「清點人數。」
……
第二天一早,趙平率主力抵達寰州城下。
一萬三千大軍,在城南五里外紮下營寨。帳篷一頂頂立起來,壕溝一道道挖起來,拒馬一排排架起來。
蕭天佑站在城樓上,看著那片越來越大的營寨,看著那些進進出出計程車兵,看著那面「安居軍」的大旗,在風裡獵獵作響。
他身邊,只剩下不到兩千人。
還有三千多傷兵,躺在城裡各處,呻吟著,等待著命運。
糧草,只夠十天。
援兵,不會有。
金人正在猛攻中京,顧不上他。
大遼朝廷,已經自身難保。
他忽然想起哥哥臨死前的話。
「那個年輕人,是個魔鬼。」
魔鬼嗎?
他看著城外那片營寨。
也許吧。
他轉身,走下城樓。
「傳令下去,守城。」
……
城外,趙平站在營地中央,望著那座城。
劉延慶走過來。
「主公,寰州城裡的情況,摸清楚了。蕭天佑只剩兩千殘兵,加上傷兵,能戰的不超過三千。糧草最多撐十天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圍起來。圍到他自己開門。」
劉延慶問:「主公,要是他死守呢?」
趙平看著那座城。
「他不會。他不是那種人。」
他轉過身,往中軍帳走去。
「傳令下去,各營輪班。一半人圍城,一半人休整。蕭天佑什麼時候開門,咱們什麼時候進城。」
宣和四年,三月十一。
寰州城下,安居軍大營。
圍城已經兩天了。城裡的蕭天佑沒有任何動靜,既不出戰,也不投降。每天早晚,城頭上例行公事地升起炊煙,彷佛一切正常。
可趙平知道,他在等。
等應州的援兵。
中軍帳里,劉延慶、周大勇、老柴、石嶺、韓超圍坐一圈。桌上攤著地圖,寰州、應州、朔州三座城呈三角之勢。
趙平指著應州的位置。
「應州離寰州一百五十里,快馬一天半可到。蕭天佑被圍,應州不可能坐視不管。」
劉延慶點頭:「主公所言極是。應州節度使叫韓常,是個漢人,原本是遼國將領,手下有三千兵馬。此人雖為漢人,卻在遼國為官多年,對遼國忠心耿耿。蕭天佑與他有舊交,必然會來救援。」
周大勇問:「主公,咱們要不要分兵去打應州?」
趙平搖搖頭。
「不。咱們圍住寰州,應州自然會來。咱們以逸待勞,在半路設伏,一舉殲滅援軍。援軍一破,寰州孤城難守,蕭天佑要麼投降,要麼等死。」
老柴搓著手:「主公,這招好!圍點打援,俺聽說過!」
石嶺問:「主公,伏擊地點選在哪?」
趙平看向劉延慶。
劉延慶指著地圖上一處叫「黑松林」的地方。
「黑松林在寰州東南八十里,是應州到寰州的必經之路。那裡山勢起伏,林木茂密,最適合伏擊。應州軍若來,必定經過此處。」
趙平盯著那個位置,看了很久。
「派斥候去,盯死了。應州軍一出動,立刻回報。」
……
當天下午,斥候就出發了。
三騎快馬,沿著官道往東南方向疾馳而去,很快消失在暮色里。
趙平站在營寨門口,望著那個方向。
劉延慶走過來,站在他身邊。
「主公,您覺得韓常會來嗎?」
趙平沒有回答,反問道:「劉將軍,你覺得呢?」
劉延慶想了想。
「末將以為,他會來。韓常雖是漢人,卻在遼國為將多年,蕭天佑與他有舊。而且,若寰州失守,應州獨木難支,早晚也是咱們的囊中之物。他來救援,既是情義,也是自保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那就讓他來。」
……
三月十二,入夜。
一騎快馬飛奔入營。
斥候滾鞍下馬,單膝跪地。
「主公!應州軍動了!」
趙平霍然起身。
「多少人?到哪了?」
「三千人,全是步卒,沒有騎兵。今早從應州出發,走得很快,預計明天午時經過黑松林!」
趙平看向劉延慶。
劉延慶已經站起來。
「主公,末將請命,率軍伏擊!」
趙平搖搖頭。
「不,你留下圍城。我帶兵去。」
劉延慶一愣。
「主公親自去?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這一仗,我要親自看看那個韓常是什麼人。」
他轉向老柴、石嶺、韓超。
「老柴,陌刀隊跟我走。石嶺,騎兵全部出動,跟我走。韓超,弩手調兩千,跟我走。」
三個人同時抱拳。
「遵命!」
趙平最後看向周大勇。
「周隊長,你留下,和劉將軍一起圍城。蕭天佑若有異動,穩住就行。」
周大勇點頭:「主公放心。」
……
一個時辰後,七千大軍悄然離開大營,消失在夜色中。
馬蹄裹了布,兵器用油布包好,火把全部熄滅。只有天上的星星,照著那條通往黑松林的路。
趙平騎在馬上,走在隊伍中間。
老柴湊過來,壓低聲音。
「主公,那韓常要是發現咱們,不來怎麼辦?」
趙平搖搖頭。
「不會。他急著救蕭天佑,不會想到咱們在半路等他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就算他發現了,也得來。因為他不來,蕭天佑必死。他來,還有一線生機。」
老柴點點頭,沒有再問。
隊伍繼續往前走。
黑松林,就在前方。
……
三月十三,辰時。
蕭天佑站在寰州城樓上,望著東南方向。
他已經站了一個時辰。
從昨夜開始,他就心神不寧。那種不安,比戰場上刀劍加身還要難受。他睡不著,吃不下,在府邸里轉來轉去,最後索性上了城樓。
副將耶律信跟在他身邊,小心翼翼地問:「將軍,您一夜未眠,回去歇會兒吧?」
蕭天佑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望著那個方向。
韓常的援軍,應該到了。
他算過,三千人,走得快的話,昨夜就該到了。
可到現在,連個影子都沒有。
風從東南方向吹來,帶著初春的寒意。蕭天佑打了個寒顫,不知道是冷,還是怕。
「報……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