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聲悽厲的喊聲從城下傳來。
蕭天佑猛地轉過身。
一個渾身是血計程車兵,被兩個守軍架著,跌跌撞撞跑上城樓。
那是韓常的親兵。蕭天佑認識他。
「韓將軍呢?!」蕭天佑衝過去,一把揪住他的衣領。
那士兵張了張嘴,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,血從他的嘴角流下來。
「敗了……全敗了……」
蕭天佑的手在發抖。
「什麼敗了?!說清楚!」
那士兵的眼睛已經開始渙散,可他拼著最後一口氣,斷斷續續地說:
「黑松林……埋伏……安居軍……七千人……韓將軍……被圍……死了……全死了……」
說完,頭一歪,再也沒了聲音。
蕭天佑鬆開手,那具屍體滑落在地上。
他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耶律信湊過來,小心翼翼地問:「將軍?」
蕭天佑沒有反應。
他就那麼站著,眼睛直直地看著東南方向。
風還是那個風,天還是那個天。
可他覺得,一切都變了。
……
蕭天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城樓的。
他只記得,腳像踩在棉花上,軟綿綿的,每一步都用盡全力。
回到府邸,他坐在椅子上,一言不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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耶律信跟進來,站在旁邊,不敢說話。
過了很久,蕭天佑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難聽,像哭一樣。
「三千人……三千人,就這麼沒了?」
耶律信低著頭,不敢接話。
蕭天佑站起來,走到窗前,望著外面的城。
城裡很安靜。百姓們躲在家裡,不敢出來。街上偶爾有幾個兵走過,也是垂頭喪氣,像丟了魂一樣。
他忽然想起哥哥蕭天佐。
那個守朔州的男人,臨死前讓人帶出來的最後一句話。
「那個年輕人,是個魔鬼。」
魔鬼。
他當時覺得哥哥誇大其詞。
現在,他信了。
……
「傳令下去。」蕭天佑忽然開口。
耶律信抬起頭。
蕭天佑說:「收拾東西。今夜,出城。」
耶律信愣住了。
「將軍,您……您說什麼?」
蕭天佑轉過身,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裡,已經沒有了一點光彩。
「我說,出城。棄城。」
耶律信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「將軍!棄城是死罪!朝廷不會放過您的!」
蕭天佑笑了。
笑得很冷。
「朝廷?朝廷在哪裡?天祚帝在中京被金人圍著,自身難保。西京那邊自顧不暇。誰還會來管咱們?」
他走到耶律信面前,盯著他的眼睛。
「你告訴我,我守在這裡,等什麼?等金人來?等趙平來?等死?」
耶律信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蕭天佑轉過身,往內室走去。
「一個時辰後,從北門走。想跟來的,就跟著。不想跟的,自己想辦法。」
……
訊息很快傳開了。
府邸里亂成一團。親兵們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,金銀細軟塞進包袱,值錢的東西往懷裡揣。有人趁著混亂,偷偷摸摸把庫房裡的財物往自己屋裡搬。
蕭天佑站在內室里,看著那些忙亂的人,一句話也沒說。
他的目光落在一個檀木盒子上。
那是哥哥蕭天佐留給他的遺物。一把刀,一塊玉佩,還有一封信。
他開啟信,又看了一遍。
信很短,只有幾句話……
「佑弟:兄守朔州,知必死。然身為蕭氏子孫,死亦無憾。弟若有機會,莫要學兄。活著,比什麼都強。」
蕭天佑把信折好,揣進懷裡。
哥哥說得對。
活著,比什麼都強。
……
一個時辰後,北門悄悄開啟。
蕭天佑帶著兩百多個親兵,趁著夜色,消失在城外那片荒原中。
他們不敢打火把,不敢出聲,只是默默地走,拼命地走,彷佛身後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追。
一個親兵跑得太急,被石頭絆倒,摔得滿臉是血。他爬起來,顧不上擦,繼續跑。
有人包袱掉了,回頭看了一眼,咬咬牙,頭也不回地繼續跑。
蕭天佑騎在馬上,什麼也沒帶。
只有那把哥哥的刀,和那封信。
他沒有回頭。
一次都沒有。
……
天亮的時候,有人發現了城裡的異常。
城門大開,城頭上一面旗幟也沒有。幾個膽大的百姓探頭探腦地往城樓上看,一個人影都沒有。
訊息傳到安居軍大營,周大勇親自帶人進城檢視。
府邸空了。庫房空了。軍營空了。
蕭天佑和他的親兵,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周大勇站在空蕩蕩的府邸里,看著那些被翻得亂七八糟的箱櫃,忍不住笑了。
「這位蕭將軍,跑得真快。」
他轉身往外走。
「派人去追嗎?」
旁邊一個隊正問。
周大勇搖搖頭。
「不用。嚇破了膽的人,追上了也沒用。讓他們跑吧。」
他走出府邸,望著城裡的街道。
百姓們已經開始從家裡出來了,怯生生地張望著。
「傳令下去,安民。」
……
趙平當天下午進的城。
他騎著馬,慢慢走過那些街道。兩旁的百姓跪了一地,頭都不敢抬。
劉延慶走在他身邊。
「主公,蕭天佑跑了。周隊長說,從北門跑的,帶著兩百多人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追上了嗎?」
劉延慶搖搖頭。
「沒追。周隊長說,嚇破了膽的人,追上了也沒用。」
趙平笑了一下。
「他說得對。」
他勒住馬,抬頭看著那座城樓。
城樓上,安居軍的旗幟已經升起來了,青色的,在風裡獵獵作響。
他忽然想起蕭天佑。
那個在戰場上和他對峙了四天的契丹將軍,最後連城都不要了,帶著幾百人落荒而逃。
他心裡是什麼滋味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從今天起,寰州,姓安了。
……
入夜,趙平站在城樓上。
月光下,寰州城靜靜臥著。城裡的燈火一點一點亮起來,比前幾天多了不少。遠處,隱約能看見安居軍大營里的火光,那是留在城外的人。
劉延慶走上來,站在他身邊。
「主公,應州那邊,接下來怎麼辦?」
趙平望著北方。
應州,雲州,還有正在猛攻中京的金人。
「休整三天。然後,北上應州。」
劉延慶點點頭。
……
宣和四年,三月十四。
子時,夜色如墨。
應州城南二十里外的一片樹林裡,三千人正在無聲地集結。
他們穿著契丹人的衣甲,舉著應州軍的旗幟,腰間的刀卻是安居軍的制式橫刀。
月光照在他們臉上,那些臉有宋人,有契丹人,有西夏人,可此刻都繃得緊緊的,沒有一絲表情。
趙平站在隊伍前面,也在打量著自己這身裝扮。
皮袍,氈帽,腰間系著契丹人慣用的皮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