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摸了摸臉上的灰,那是在地上滾過之後特意塗上去的,看起來像是剛從戰場上逃出來的敗兵。
老柴湊過來,壓低聲音說:「主公,俺這身衣裳有點小,勒得慌。」
趙平看了他一眼。老柴那身皮袍確實繃得緊緊的,肚子那塊都快崩開了。
「忍著。進了城,讓你換新的。」
老柴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石嶺牽著馬走過來。那匹栗色馬也換了裝,鞍具是繳獲的遼軍制式,連馬鬃都特意弄得亂糟糟的,看著就像逃命跑散的軍馬。
「主公,人都齊了。會說契丹話的弟兄都安排在前面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支隊伍。
三千人,分作三隊。前隊五百人,都是會說契丹話的老兵,由耶律齊帶著,負責喊話應答。中隊兩千人,是主力,由老柴帶著陌刀隊打頭。後隊五百人,負責控制城門,由石嶺帶著騎兵。
劉延慶、周大勇、韓超帶著主力一萬餘人,留在十里外接應。
計劃很簡單……裝成應州潰兵,叫開城門,殺進去,控制城防。
簡單,但也兇險。
若被識破,這三千人,能活著回來的不知道有多少。
趙平深吸一口氣,翻身上馬。
「出發。」
……
三千人悄無聲息地出了林子,沿著官道往應州城方向摸去。
馬蹄裹了布,兵器用布包好,沒有人說話,只有沙沙的腳步聲和偶爾的馬噴鼻聲。
半個時辰後,前方出現了一點微光。
那是應州城的燈火。
隊伍放慢速度,調整隊形。前隊的五百人擠成一團,故意做出敗兵潰散的狼狽樣子。有人把衣裳扯得更破,有人往臉上多抹了把灰,有人開始哼哼唧唧地裝傷兵。
趙平打馬走到前隊,壓低聲音對耶律齊說:
「看你的了。」
耶律齊點點頭。
他是遼國降將,在遼軍里待了十幾年,對遼軍的規矩、口音、做派一清二楚。這種詐城的活,沒人比他更合適。
隊伍繼續往前走,離城門越來越近。
三百步。
兩百步。
一百步。
城頭上,有人喊話了。
「站住!什麼人?!」
耶律齊打馬上前,用契丹話喊道:
「應州軍!韓常將軍麾下!快開門!」
城頭上的火把晃了晃,幾個人頭探出來往下看。
「應州軍?韓將軍不是帶兵去寰州了嗎?怎麼回來了?」
耶律齊的聲音裡帶著哭腔:
「敗了!全敗了!安居軍在黑松林設伏,韓將軍被圍,三千人死了大半!我們拼死殺出來,跑了一天才跑回來!快開門!」
城頭上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有人問:「韓將軍呢?他人呢?」
耶律齊說:「被圍住了!生死不知!我們沖不出來,只能先回來報信!快開門!後面還有追兵!」
城頭上一陣騷動。
幾個人湊在一起,低聲商量著什麼。
趙平的手按在刀柄上,手心全是汗。
一息。兩息。三息。
彷佛過了一百年。
城頭上終於有了動靜。
「等著!去稟報節度使!」
趙平的心沉了一下。
還要等?
可耶律齊已經喊上了:
「還稟報什麼?!追兵馬上就到了!等你們稟報完,我們全死在這兒了!開門!快開門!」
他身後的幾百人,也開始鼓譟起來。有人哭,有人喊,有人用契丹話罵娘,亂成一團。
城頭上的人猶豫了。
又過了一會兒。
忽然,城門後傳來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音。
吊橋,緩緩放下。
城門,慢慢開啟。
趙平深吸一口氣。
「進城。」
……
三千人蜂擁而入。
前隊沖在最前面,耶律齊帶著人直奔城門洞。守門的幾十個遼兵還沒反應過來,就被擠到了一邊。
中隊的陌刀隊緊跟在後,老柴一馬當先,衝進城門。
後隊的騎兵也湧進來了,石嶺帶著人直奔城樓。
趙平策馬進了城門,勒住馬,環顧四周。
城門口,燈火通明。幾十個守門的遼兵愣愣地站在那裡,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。
一個守門的小校走過來,朝耶律齊拱手:
「這位兄弟,你們……」
話沒說完,一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。
老柴咧著嘴,笑道:
「兄弟,別動。動了,人頭落地。」
那小校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城樓上,石嶺已經帶人沖了上去。幾聲慘叫過後,城頭上升起了新的旗幟……不是應州軍的旗,是安居軍的青旗。
趙平勒轉馬頭,朝城裡望去。
應州城,已經在他手裡了。
……
節度使府在城中央。
趙平帶人趕到的時候,門口已經圍滿了人。老柴的陌刀隊把整個府邸圍得水泄不通,裡面的人一個也出不來。
節度使韓常,此刻正站在府邸門口。
他四十多歲,身材魁梧,穿著一身華麗的官袍。他看著那些陌刀,看著那些穿契丹衣甲卻持宋軍橫刀計程車兵,看著那個騎在馬上、正朝自己走來的年輕人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「韓常?」趙平勒住馬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韓常苦笑了一下。
「趙知寨……好手段。」
趙平沒有笑。
他看著這個男人。
漢人,卻為遼國當了二十年將軍,守應州守了十年。
「降,還是不降?」
韓常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彎下腰,跪了下去。
「降。」
……
天亮的時候,應州城已經安定下來。
節度使府換了主人,城頭上的旗幟換了顏色,街上的百姓從門縫裡偷看著那些穿契丹衣甲計程車兵,不明白髮生了什麼。
趙平站在城樓上,望著城外。
十里外,劉延慶的主力正在開拔,往應州方向趕來。
老柴走上城樓,滿臉是笑。
「主公,這回兵不血刃!應州城,咱們拿下了!」
趙平點點頭。
他看著城裡那些升起的炊煙,看著那些開始出門走動的百姓,看著這座剛剛歸附的城池。
宣和四年,三月十六。
應州城,節度使府。
趙平坐在正廳的主位上,面前堆著厚厚一摞文書。那是應州、寰州、朔州三地的戶籍冊、糧冊、兵冊,堆起來有半人高。
李槐站在他旁邊,手裡捧著那本已經換了三次封皮的帳簿,臉上的皺紋似乎又深了些,可眼睛還是那麼亮。
「主公,三州人口加起來,現有百姓約十二萬戶,近五十萬口。能抽調的青壯,至少五萬。」
趙平揉了揉眉心。
五十萬人。五萬青壯。
一座安居城,養活一萬多兵已經是極限。現在多了三州,反而要用這三州的人去養更多的兵,去守更多的城。
「糧食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