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和四年,三月十八。
偏頭關南三十里,黃河東岸。
劉延慶勒住戰馬,望著遠處那道蜿蜒在山脊上的關牆。
偏頭關,名副其實。它建在一處突出的山嘴上,三面臨崖,一面連山。黃河從西邊奔騰而過,在關下形成一道天然的護城河。關牆依山而建,蜿蜒起伏,最險處幾乎與崖壁垂直。
「好一座險關。」劉延慶輕聲嘆道。
副將張橫湊過來,低聲道:「將軍,斥候回報,關內守軍約八百,都是遼國邊軍,由一名叫蕭達魯的契丹將領統領。關內糧草充足,至少能撐三個月。」
劉延慶點點頭。
八百人守這樣的險關,若是強攻,三千人打一個月也未必能拿下。
可他有的是耐心。
「傳令下去,就地紮營。派出斥候,盯著關里的一舉一動。」
……
營地很快扎了起來。
帳篷依山而建,用石頭壘了一圈簡易的圍牆。伙伕開始埋鍋造飯,炊煙裊裊升起。哨兵在營地周圍布下警戒,騎兵在遠處巡邏。
劉延慶站在營地最高處,望著那座關。
夕陽正在西沉,把整座關牆染成暗紅色。關牆上,隱約能看見有人在走動,那是遼兵在換崗。
張橫走過來。
「將軍,咱們就這麼圍著?」
劉延慶沒有回頭。
「圍。先圍幾天,讓他們看看咱們的陣勢。讓他們怕,讓他們慌。」
張橫點點頭。
劉延慶忽然問:「那個山口,派人去了嗎?」
張橫說:「派了。五十個弟兄,守在關北二十里的山口。西京若出兵,第一時間回報。」
劉延慶點點頭。
「告訴弟兄們,眼睛放亮點。西京那邊若有動靜,別硬拼,立刻撤回來報信。」
……
偏頭關內,蕭達魯也在望著城外那片營地。
他今年四十出頭,是遼國蕭氏旁支,從軍二十載,守偏頭關已經五年。
五年來,他見過無數打關的主意,可沒一個敢真的來。
今天來的這支軍隊,不一樣。
他們紮營的陣勢,整齊有序。他們巡邏的哨兵,警惕嚴密。他們升起的炊煙,比正常人數多了一倍……這是故意給他看的。
蕭達魯的手在城磚上輕輕敲了敲。
旁邊一個副將問:「將軍,要不要派人出去試探一下?」
蕭達魯搖搖頭。
「不急。他們人不多,三千左右。強攻關隘,他們攻不下來。咱們糧草充足,耗得起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派人從北邊出去,去西京報信。讓耶律留守知道,宋人打過來了。」
……
入夜,兩座營寨遙遙相對。
關內關外,燈火點點。
劉延慶坐在帳篷里,對著那張簡易地圖,看了很久。
偏頭關守將叫蕭達魯,不是什麼名將,可守關五年,對這裡的地形了如指掌。強攻,是下策。
可若不強攻,怎麼拿下這座關?
他想了很久。
忽然,他想起當年在雁門關時,聽一個老兵說過的話。
「險關不可強攻,可智取。怎麼智取?讓他自己開門。」
讓他自己開門?
劉延慶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……
三月二十,圍城第三天。
蕭達魯站在關樓上,望著城外那片營地。
三天了,那些宋人什麼也沒幹。每天早上升旗,晚上點燈,吃飯時間炊煙裊裊,巡邏的哨兵準時換班。
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可越是這樣,蕭達魯越覺得不對勁。
他們為什麼不攻城?
他們在等什麼?
副將湊過來,低聲道:「將軍,斥候回報,宋人營地里沒什麼動靜。每天就是吃飯睡覺巡邏,像……像在度假。」
蕭達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度假?
三千人跑幾百里,就是為了來他關下度假?
「再探。盯緊點,有什麼異常立刻回報。」
……
城外營地里,劉延慶正帶著幾個親兵,在營地里閒逛。
張橫跟在後面,滿臉不解。
「將軍,咱們就這麼閒著?不攻城,不喊話,不射箭,他們會不會覺得咱們怕了?」
劉延慶笑了。
「要的就是他們覺得咱們怕了。」
他指著遠處的關牆。
「你想想,如果你是守將,看見一支軍隊來打你,圍了三天什麼也不干,你會怎麼想?」
張橫撓撓頭。
「俺會想……他們是不是在等什麼?」
劉延慶點點頭。
「對。他們在猜。猜咱們在等什麼。等援軍?等糧草?等他們犯錯?」
他頓了頓。
「人一猜,就會慌。一慌,就容易犯錯。」
……
三月二十一,圍城第四天。
蕭達魯一夜沒睡。
他翻來覆去想了一夜,越想越不對勁。
宋人到底在等什麼?
忽然,他想到了一個可能。
等西京的動靜。
若西京出兵來救,他們就可以在半路伏擊,一舉兩得。
蕭達魯的冷汗下來了。
他猛地站起來。
「來人!」
副將跑進來。
「傳令下去,準備一千人,今夜出關,去試探宋人營地。」
副將愣住了。
「將軍,出關?這……」
蕭達魯擺擺手。
「不能等了。再等下去,萬一西京那邊中了埋伏,咱們就是罪人。出去打一下,試試他們的虛實。若是他們真的虛張聲勢,就一舉擊潰。若是他們真有埋伏,咱們退回來就是。」
……
入夜,關內火把通明。
一千遼兵悄悄開啟城門,沿著山路往下摸。
他們舉著火把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火光照亮了他們的臉,那些臉緊張兮兮的,握兵器的手都在抖。
劉延慶站在營地里,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火把。
張橫問:「將軍,他們出來了,咱們打不打?」
劉延慶搖搖頭。
「不急。讓他們再靠近點。」
五百步。
四百步。
三百步。
忽然,營地四周響起了號角聲。
火把從四面八方亮起來,把整片夜空照得通明。
那些遼兵愣住了。
他們看見,營地里至少有兩千人,整整齊齊地列著陣,刀槍在火光下閃著寒光。他們身後,還有更多的人在湧出來。
蕭達魯的臉白了。
「中計了!撤!」
可已經晚了。
劉延慶拔出刀。
「殺!」
……
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。
一千遼兵,死了一半,逃了一半。蕭達魯帶著殘兵狼狽逃回關內,驚魂未定。
關下,劉延慶看著那些逃回去的背影,笑了。
「收兵。讓他們回去報信。」
張橫問:「將軍,不追?」
劉延慶搖搖頭。
「不追。讓他們回去,告訴他們,咱們有兩萬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