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時辰後，婁煩關被攻破。
韓德讓站在關樓上，渾身是血。他身邊只剩幾個親兵，個個帶傷。
他看著那些湧進來的宋兵，看著那面青色的旗幟，看著那些年輕的、陌生的臉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「大遼……完了。」
他拔出刀，橫在脖子上。
那幾個親兵想攔，已經來不及了。
刀光一閃，血濺三尺。
韓德讓的屍體，倒在關樓上。
……
周大勇走進關內，看著那具屍體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厚葬。到底是條漢子。」
他轉過身，望著關外。
從這裡往北，是應州。往東，是代州。往南，是太原。
三道關口，已經拿下了兩道。
「傳令下去，派人回應州報信。婁煩關，拿下了。」
……
宣和四年，五月二十。
應州城，節度使府。
趙平站在後院的槐樹下，望著頭頂那片濃密的綠蔭。兩個月前，這棵樹還光禿禿的，現在已是枝繁葉茂。
李槐從外面進來，手裡捧著那本已經換了好幾次封皮的帳簿，臉上的皺紋又深了些，可眼睛還是那麼亮。
「主公，五月的資料出來了。」
趙平接過帳簿，翻開。
人口：三州新增歸附百姓約三萬戶，總人口突破十五萬戶，約七十萬口。
屯田：開墾荒地八萬畝，夏糧可望豐收。
存糧：可支五月。
兵力：現有三萬二千人，其中新募一萬五千，已編練完成。
他把帳簿還給李槐。
「張緒那邊有訊息嗎？」
李槐點點頭。
「昨日剛到的信。張將軍說，安居城如今也有一萬兵馬了，都是這兩月招募的新兵，訓練已成。城防加固完畢，糧草充足。他說，隨時聽候主公調遣。」
趙平的嘴角微微翹起。
一萬。
加上三萬，就是四萬。
四萬人，足夠打一場大仗了。
……
議事廳里，劉延慶、周大勇、老柴、石嶺、韓超都已到齊。
劉延慶曬黑了不少，偏頭關那兩個月把他折騰得夠嗆，可精神頭比以前更足。周大勇瘦了些，但腰板挺得比誰都直。老柴臉上那道疤還是那麼顯眼，可眼睛亮得很。石嶺一身塵土，剛從外面回來，還沒來得及換衣裳。韓超站在旁邊，傷已經全好了。
趙平把帳簿上的數字說了一遍。
幾個人互相看了看，臉上都有笑。
劉延慶第一個開口：「主公，三萬兩千人，加上安居城的一萬，四萬大軍。打雲州，夠了。」
周大勇問：「主公，雲州那邊的情況如何？」
劉延慶說：「這兩個月，末將一直派人盯著。雲州守將叫耶律撻不也，是遼國宗室，手下有五千兵馬，多是契丹騎兵。雲州城牆比朔州還高，有三丈，糧草充足，能撐半年。」
石嶺說：「主公，俺的騎兵也擴到五千了。馬場那邊又生了幾百匹馬，夠用。」
老柴搓著手：「主公，陌刀隊也擴了，現在有兩千人。攻城的時候，俺們先上！」
韓超說：「弩手八千，箭矢備足了，每人一百支。攻城時能壓得他們抬不起頭。」
趙平看著他們，點了點頭。
「那就打雲州。」
他走到地圖前，指著雲州的位置。
「劉將軍，你帶五千人，從偏頭關出發，沿黃河東岸北上，切斷雲州與西京的聯絡。」
劉延慶抱拳：「遵命。」
趙平又指向周大勇。
「周隊長，你帶一萬人，從應州出發，正面進攻雲州。圍而不攻，等我帶主力過去。」
周大勇點頭。
趙平最後看向老柴、石嶺、韓超。
「你們三個，跟我帶剩下的一萬七千人，從側翼包抄。等劉將軍切斷後路，周隊長吸引主力，咱們就一舉拿下雲州。」
三個人同時抱拳。
……
散會後，趙平獨自站在地圖前，看了很久。
雲州。
這是山後四州中最大的一座，也是最後一座。
拿下雲州，雁門關外就全是他的地盤了。
可他知道，更大的挑戰還在後面。
金人已經拿下中京了。
訊息是十天前傳來的。完顏杲的大軍攻破中京，天祚帝倉皇逃跑，不知去向。金人正在追擊，下一步必然是西京大同府。
西京離雲州，只有三百里。
他得趕在金人之前，把雲州拿下來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是劉延慶。
「主公，還有心事？」
趙平沒有回頭。
「劉將軍，你說，金人拿下西京之後，會來打咱們嗎？」
劉延慶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會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劉延慶說：「因為金人要的不是遼國，是整個北方。雲州、朔州、寰州、應州，這些地方都在雁門關外，是南下太原的必經之路。金人不會讓咱們安安穩穩地占著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那就讓他們來。」
他轉過身，看著劉延慶。
「先把雲州拿下。然後，等他們來。」
……
入夜，趙平站在城樓上，望著北方。
月光下，隱約能看見遠處山巒的輪廓。
那裡，是雲州的方向。
他忽然想起兩年前，破廟裡餓得發昏的自己。
那時候，他只想活著。
現在，他要打雲州了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是李槐。
「主公，還不睡？」
趙平搖搖頭。
「李伯，你說，打下雲州之後，咱們該幹什麼？」
李槐想了想。
「老朽不知道。可老朽知道，不管幹什麼，咱們的人都會跟著您。」
趙平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李槐笑了，露出幾顆豁牙。
「主公，您去哪兒，他們去哪兒。您打誰，他們打誰。您讓幹什麼，他們幹什麼。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
他望著北方，望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過身，往回走。
「傳令下去，三日後，出兵雲州。」
……
宣和四年，五月二十五。
應州城，節度使府。
議事廳里，趙平正在地圖前與劉延慶、周大勇等人商議雲州戰事。門忽然被推開，一個親兵快步走進來，單膝跪地。
「主公！安居城急報！」
趙平接過信函，拆開細看。
信是張緒寫的，字跡工整，一筆一划都透著沉穩……
「主公：安居城一萬新兵已訓練完畢，糧草充足，器械齊備。聞主公將取雲州，末將願率軍北上，與主力會合。或另有差遣，請主公示下。」
趙平把信遞給劉延慶。
劉延慶看完，抬頭道：「主公，張緒這一萬人，若能調來，咱們兵力更足。」
趙平點點頭，目光卻落在地圖上的兩個點上。
平型關。忻口寨。
這兩處關隘，控扼著從太原方向進入代北的山路。若他率主力北上雲州，萬一太原那邊有什麼動靜，這兩處就是最要命的突破口。
他沉吟片刻，開口道：「不。張緒這一萬人，不能來雲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