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死了一百多人。
六月初四,第三天。
張緒讓人在關前堆土,想填出一條斜坡來。可土剛堆了半人高,城頭上的箭就射下來,堆土的民夫死傷慘重。
又死了一百多人。
六月初五,第四天。
張緒一夜沒睡。
他坐在帳篷里,看著那張地圖,眼睛都熬紅了。
幾個副將站在旁邊,大氣不敢出。
忽然,他抬起頭。
「蕭天虎的糧草,從哪來?」
一個副將說:「從關後運進來的,走北邊的山道。」
張緒的眼睛亮了。
「那條山道,能走人嗎?」
副將說:「能。可關口有人守著,運糧的兵不少。」
張緒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傳令下去,今晚選三百人,跟我走。」
……
六月初六,丑時。
夜色最濃的時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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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緒帶著三百精兵,悄悄離開營地,往北摸去。
他們繞過平型關,走了二十里,來到那條運糧的山道。山道很窄,兩邊是陡峭的山坡,只有一條羊腸小道蜿蜒而上。
張緒蹲在草叢裡,看著那條道。
一個時辰後,遠處出現了火把。
是運糧隊。二十幾輛大車,一百多個兵押著,慢慢往關里走。
張緒握緊了刀。
等運糧隊走到一半,他猛地站起來。
「殺!」
三百人從草叢裡衝出來,撲向運糧隊。
那些運糧兵措手不及,被砍得七零八落。不到一刻鐘,一百多人死的死,降的降。
張緒站在那些大車旁邊,看著那條通往關內的山道。
「換上他們的衣服,推著車,進關。」
……
天亮的時候,三百安居軍,穿著遼兵的衣服,推著二十幾輛大車,慢慢走進了平型關北門。
守門的遼兵沒有懷疑。
運糧隊天天來,有什麼好懷疑的?
等車推到關內,張緒一聲令下,三百人同時動手。
刀光劍影,喊殺震天。
關內的遼兵措手不及,被殺了個人仰馬翻。
蕭天虎從關樓上衝下來,迎面撞上張緒。兩人交手不到十個回合,張緒一刀砍在他肩上。蕭天虎慘叫一聲,倒在地上。
「降不降?」張緒的刀架在他脖子上。
蕭天虎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「降。」
……
辰時,平型關南門大開。
關外的七千大軍,列隊入關。
張緒站在關樓上,看著那些士兵魚貫而入,看著那面安居軍的青旗在關牆上冉冉升起。
他忽然覺得很累。
從安居城出發到現在,整整六天。
死了五百多兄弟,傷了上千。
可關,拿下來了。
他轉過身,望著南邊。
那裡,是安居城的方向。
碑上,又要添新名字了。
……
當天傍晚,信使快馬出關,往應州方向疾馳而去。
兩天後,趙平在應州收到了張緒的信。
信很短……
「主公:平型關已下。忻口寨已下。安居軍一萬,隨時聽候調遣。」
趙平看著那封信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把信折好,放進懷裡。
「傳令下去,三日後,北上雲州。」
……
宣和四年,六月初八。
夾山,遼天祚帝行在。
從雲州到夾山,快馬需兩日。平型關失守的訊息傳到天祚帝耳中時,他正在帳中飲酒。
自從去年金人攻破中京,他就一路西逃,先到鴛鴦濼,再到白水濼,最後躲進這陰山深處的夾山。
金兵的追兵剛退不久,他才喘了口氣。
「陛下,雲州急報!」
侍衛掀簾進來,跪在地上。
天祚帝放下酒杯,不耐煩地揮了揮手。
「念。」
侍衛展開急報,聲音發顫:「宣和四年六月初五,宋人安居寨趙平部,攻陷平型關。守將蕭天虎兵敗被俘,關內守軍兩千,死傷過半,余皆降。」
天祚帝的酒盅停在半空。
「平型關?」他喃喃道,「那不是宋人……不,那不是雁門關外的關隘嗎?」
侍衛低聲道:「陛下,那趙平……此前已占了朔州、寰州、應州。如今又取平型關、忻口寨。雲州四面皆敵,南院大王急請援兵。」
天祚帝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他站起來,在帳中來回踱步。金人追兵剛退,西夏那邊態度曖昧,如今連雁門關外也冒出一個趙平。
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蕭奉先曾提過這個趙平。
「蕭奉先呢?叫蕭奉先來!」
……
蕭奉先很快就到了。
他五十多歲,是天祚帝元妃的哥哥,權傾朝野。此刻他跪在帳中,臉色也不好看。
「陛下,臣已經聽說了。」
天祚帝瞪著他:「你去年不是說,那趙平不過是個寨主,給了官就能收服嗎?現在呢?他占了朔州、寰州、應州,連平型關都拿下了!下一步就是雲州!」
蕭奉先額上滲出汗珠。
「陛下,臣也沒想到此人如此……如此膽大包天。可如今雲州危在旦夕,若不援救,西京一旦陷落,金人再打過來,咱們就真的沒有退路了。」
天祚帝咬著牙:「西京還有多少兵?」
蕭奉先道:「雲州守軍五千,加上附近州縣散兵,能湊八千。可那趙平兵力不下三萬,又有朔州、應州為後盾,雲州守不了多久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天祚帝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帳中沉默了很久。
忽然,帳簾被掀開,一個人大步走了進來。
此人四十出頭,身形精悍,面容稜角分明,穿著一身半舊的戎裝。他走到天祚帝面前,抱拳行禮。
「陛下,臣請率軍救援西京。」
天祚帝愣了一瞬,才認出此人。
耶律大石。遼興軍節度使,遼太祖八世孫,契丹族唯一的進士。
去年金兵攻中京時,他在南京留守。後來天祚帝西逃,他便從南京趕來夾山投奔。天祚帝因他曾擁立耶律淳為帝,對他心存芥蒂,一直沒有重用。
蕭奉先皺起眉頭:「大石,你在南京的兵馬都已散了,拿什麼救?」
耶律大石看著他,不卑不亢:「南院大王蕭干麾下尚有精兵萬餘,駐守西南面招討司。臣願去調兵,星夜馳援雲州。」
蕭奉先臉色微變。
西南面招討司的兵馬,是蕭乾的嫡系。蕭干是南院大王,也是蕭奉先的族弟,手握重兵,一直在西南防禦西夏。
若把這支兵馬調走,西夏那邊……
天祚帝猶豫了。
耶律大石看出他的遲疑,沉聲道:「陛下,西夏那邊,臣已派人探明。金人攻破西京後,西夏必生異心。但眼下最急的,不是西夏,是雲州。雲州若失,西京不保,咱們連最後的立足之地都沒有了。」
天祚帝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這個他曾經猜忌、曾經冷落的皇族宗親,此刻站在他面前,目光坦然,神色堅定。
「大石,」他忽然開口,「朕若讓你去,你有幾分把握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