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和四年，六月十五。
雲州城南三十里，桑乾河畔。
趙平勒住戰馬，望著遠處那道橫臥在平原上的城垣。
雲州，遼國西京。
城牆高約三丈，全部用青磚包砌，城樓巍峨，角樓森嚴。城外的護城河寬約五丈，引桑乾河水灌注，深不可測。城牆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敵樓，樓里隱約能看見人影晃動。
這是他在雁門關外見過的，最大、最堅固的城池。
劉延慶打馬過來，抱拳道：「主公，周隊長已在城東紮營，末將在城西紮營。雲州城南、東、西三面已被我軍合圍，北門通往草原，末將派了三千騎兵在北門外游弋，斷其退路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城內有多少守軍？」
劉延慶道：「原有五千，加上從附近州縣逃來的散兵，約八千。守將是遼國南院大王蕭乾的部將，叫蕭別。此人據說是蕭氏宗親，守城經驗豐富。」
趙平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耶律大石呢？他不是來了嗎？」
劉延慶說：「斥候回報，耶律大石率五千精騎，已在城西十里紮營。他紮營的地方選得很好，背靠山丘，面向雲州，與我軍西營遙遙相對。若咱們攻城，他可從側翼出擊；若咱們去打他，城中守軍可出城夾擊。」
趙平看著遠處那座城，看了很久。
「好一個耶律大石。他不進城，也不退兵，就在城外紮營，與城中互為犄角。這是要把咱們拖在這裡。」
周大勇從東邊趕來，渾身是汗。
「主公，營寨紮好了。弟兄們趕了三天路，得歇一天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傳令下去，今日休整。明日，列陣城下。」
……
六月十六，辰時。
雲州城南門外，三萬安居軍列成三個大陣。
重灌步兵居中，一萬兩千人，矛尖如林。
遠端步兵居左，八千人，弩機在手。騎兵居右，五千騎，戰馬靜立。
陌刀隊兩千人，列在步兵陣中，那兩米多長的陌刀，在晨光下閃著凜冽的寒光。
劉延慶的西營，周大勇的東營，各有一萬人馬，與中軍遙相呼應。
趙平騎在馬上，望著雲州城頭。
城頭上，遼兵密密麻麻，刀槍在陽光下閃著光。城樓正中，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將領，正是守將蕭別。他身邊，站著幾個文官和武將，都在往這邊看。
趙平收回目光。
「派個人去喊話。讓他們投降。」
……
一個騎兵舉著白旗，策馬跑到護城河邊。
「城上的人聽著！安居軍趙知寨率大軍到此！開啟城門，投降不殺！頑抗到底，城破之時，雞犬不留！」
城頭上一片死寂。
過了一會兒，蕭別的聲音從城樓上傳來。
「回去告訴你們趙知寨，我大遼將士，只有戰死的，沒有投降的！」
騎兵勒轉馬頭，跑回陣中。
趙平聽見了那句話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紮營。圍城。」
……
城西十里，耶律大石站在營寨高處，望著雲州方向。
他看見那片黑壓壓的軍營，看見那面「安居軍」的青旗，看見那些列成方陣計程車兵。
「多少人？」他問身邊的副將。
副將道：「至少三萬。城南、城東、城西，三面合圍。」
耶律大石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那趙平，果然不簡單。」
他轉身走回帳中，攤開地圖。
雲州城是他的誘餌。
趙平若攻城，他就從側翼出擊；趙平若來打他，城中守軍就出城夾擊。
這盤棋，他布好了。
可他不知道，趙平那邊，也在看他。
……
六月十七，圍城第二天。
趙平沒有攻城。
他讓士兵在城南挖壕溝、築土牆、架拒馬，把營寨扎得鐵桶一般。城東的周大勇、城西的劉延慶，也在各自營前設防。
耶律大石的營寨在城西十里，背靠山丘，面向雲州。他的五千精騎日夜戒備，哨兵一直派到安居軍西營三里外。
兩人都在等。
趙平在等耶律大石犯錯。耶律大石在等趙平攻城。
這天傍晚，趙平正在中軍帳中與諸將議事，親兵進來通報：
「主公，城外來了個人，自稱是朝廷派來的使者。」
趙平眉頭微皺。
「朝廷？讓他進來。」
……
來人是個中年文官，穿著青色官袍，腰裡系著銀魚袋，臉上帶著笑。
「下官樞密院承旨張懷素，奉官家之命，前來犒軍。」
趙平接過他遞來的文書。
文書很薄，只有幾行字……
「宣和四年六月，安居寨知寨、保義郎趙平，收復朔、寰、應三州，功勳卓著，特升忠訓郎，賜絹百匹，錢千貫。勉之。」
趙平看完，把文書放在桌上。
「張承旨，官家還有什麼吩咐？」
張懷素笑著說：「官家說了，讓趙知寨好好打。打下雲州，還有賞。」
趙平看著他。
「官家不派兵來？」
張懷素愣了一下，隨即笑道：「官家在汴梁，對邊事不甚熟悉。不過童宣撫說了，只要趙知寨能拿下雲州，朝廷必有重賞。」
趙平沒有再問。
他讓人安排張懷素住下，然後回到帳中。
劉延慶跟進來，低聲道：「主公，朝廷這是什麼意思？不給兵，不給糧，只升官？」
趙平笑了。
「意思就是，讓咱們自己打。打下來，算朝廷的；打不下來，算咱們的。」
劉延慶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趙平擺擺手。
「別想那麼多。咱們打雲州，不是為了朝廷。是為了雁門關外的百姓，為了咱們自己。」
……
六月十八，圍城第三天。
又有使者來了。
這回不是從南邊來的，是從西邊來的。
「主公，西夏使者求見。」
趙平有些意外。
「西夏？讓他進來。」
西夏使者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，穿著皮袍，髡髮左衽，臉上帶著風霜之色。
「西夏國使李良輔，見過趙知寨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
「李使者遠來辛苦。有什麼事？」
李良輔說：「我主西夏皇帝，久聞趙知寨大名，特命我來，送一份薄禮。」
他揮手，幾個隨從抬著箱子進來。開啟一看，是幾匹上好的西夏錦，還有幾袋香料。
趙平看著那些東西，沒有動。
「你們皇帝，想要什麼？」
李良輔笑了。
「趙知寨快人快語。我主只想知道，趙知寨拿下雲州之後，下一步打算往哪走？」
趙平看著他。
「你回去告訴你們皇帝，我趙平不打西夏。只要西夏不來犯我，咱們各走各的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