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牆上,戰鬥已經白熱化了。
石嶺渾身是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。他的刀砍卷了刃,搶過一把契丹人的刀繼續砍。
一個老兵倒在他身邊,胸口插著一支箭。那老兵看著他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可已經說不出話了。石嶺來不及看他,只能繼續砍。
又一個契丹兵爬上來。他砍翻了,又一個爬上來。他繼續砍。
東邊城牆告急,西邊城牆也告急了。契丹兵從好幾個地方同時往上爬,守軍顧得了東邊顧不了西邊。
「將軍!西邊撐不住了!」一個渾身是血計程車兵跑過來。
石嶺咬著牙:「撐不住也得撐!告訴弟兄們,關在人在,關破人亡!」
那士兵愣了一下,轉身跑回去。
……
子時。雁門關已經燃起了大火。
契丹兵三次攻上城頭,三次被守軍拼死推下去。可守軍越來越少。
石嶺站在城樓前,身邊只剩不到三百人。城牆上的屍體堆了一層,有契丹人的,也有自己人的。血順著城牆往下淌,把整面牆都染紅了。
「將軍,弟兄們快撐不住了。」親兵的聲音在發抖。
石嶺沒有說話。他看著城外那片黑暗,那裡還有數不清的契丹兵。
他忽然想起趙平臨走時說的話:「看好雁門關。這是咱們的命根子。」
他握緊了刀。
「傳令下去,把能拿刀的都叫上來。伙伕、馬伕、文書,能動的全上來。」
親兵愣了一下:「將軍,那後邊就沒人了……」
石嶺打斷他:「關破了,後邊有人也沒用。」
親兵咬了咬牙,跑了。
……
耶律大石在城下看著那道搖搖欲墜的城牆。他已經攻了快兩個時辰,死了一千多人,可城牆還在安居軍手裡。
「將軍,弟兄們實在攻不動了。」副將的聲音沙啞。
耶律大石沉默了一會兒。忽然,他拔出刀,翻身下馬。
「跟我來。」
副將愣住了:「將軍,您不能……」
耶律大石沒有理他,大步往城牆走去。
……
城頭上,石嶺看見了那個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人。那人穿著銀甲,手裡舉著刀,身後跟著一群同樣舉著刀的契丹兵。
石嶺握緊了刀。
那人走到城下,抬頭看著城牆上的石嶺。月光下,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。
「殺!」
契丹兵再次往城牆上涌。
……
最後的戰鬥,比之前更慘烈。
耶律大石親自督戰,契丹兵發了瘋一樣往上沖。守軍也發了瘋一樣往下砍。
石嶺不知道殺了多少個。他的刀斷了,撿起一把;又斷了,再撿一把。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少,可契丹兵還是源源不斷。
忽然,一個契丹兵衝到面前,一刀砍在他肩上。石嶺悶哼一聲,反手一刀捅進那人的肚子。那人瞪大眼睛,倒下去。
石嶺單膝跪地,血從肩上湧出來,把半邊身子都染紅了。
「將軍!」親兵撲過來,想扶他。
石嶺推開他,撐著刀站起來。
「老子還沒死。」
他又衝上去。
……
耶律大石站在城下,看著那道城牆。
城牆上的喊殺聲還在繼續。安居軍還在抵抗。
他忽然有些恍惚。這是第幾次了?四次?五次?每次以為要攻下來的時候,總有人頂上來。那些守軍,有的斷了胳膊,有的渾身是血,有的連站都站不穩了,可他們就是不退。
他忽然想起當年在南京,守城的時候。那時候,他也是這樣,站在城牆上,看著城下的敵人。
「將軍,收兵吧。」副將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耶律大石沒有說話。他看見城牆上,那個渾身是血的守將又站了起來。那個人撐著刀,擋在缺口前,身後還跟著幾十個同樣渾身是血的兵。
他閉上眼。
「收兵。」
……
東方天際剛暈開一抹淺淺的魚肚白,關外那片黑壓壓的契丹兵陣,終是緩緩退去了。
石嶺立在雁門關的城樓之上,目光沉沉地鎖著那片逐漸消融在晨霧裡的黑影。
他手中的長刀早已卷刃,不知換過了幾柄,肩頭的傷口仍在汩汩滲血,染紅了半幅甲冑,可他的脊樑依舊挺得像城牆上的青磚,紋絲不動。
他身後,殘存計程車兵不足兩百人。
有的斷了臂膀,以布帶草草裹住,垂在身側;有的瞎了一眼,空洞的眼窩凝著血痂;還有的被傷痛熬得脫了力,倚著城牆勉強支撐,連站直的力氣都沒有。
可他們沒有一個人退縮,全都死死守在這殘破的城樓上,目光里藏著未熄的戰意。
斑駁的城牆之上,屍體層層疊疊,早已堆起薄薄一層。
溫熱的鮮血順著城牆的縫隙蜿蜒而下,染紅了牆根的青石板,也浸透了腳下的每一寸土地,那濃重的血腥味,混雜著硝煙,在晨風中瀰漫不散。
一個年輕計程車兵踉蹌著走上前來,臉上布滿血污與淚痕,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調:「將軍……我們……我們守住雁門關了!」
石嶺垂眸看了他一眼,薄唇緊抿,沒有半句言語,只是緩緩轉過身形,目光望向遙遠的北方。
那裡,主公趙平的大軍,想必正日夜兼程,往這邊趕來。
「傳我將令,立刻清點傷亡人數,全力救治受傷的弟兄,餘下之人,即刻加固城防。記住,契丹人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,他們還會再來。」
「另外,速派心腹之人趕往主公軍營稟報,雁門關,寸土未失,依舊在我安居軍手中。」
……
與此同時,百里之外的官道上,馬蹄聲急促如鼓。
趙平騎在高頭大馬上,目光始終凝望著北方的天際。
天邊已然泛起微光,一夜未合的雙眼布滿血絲,眼底的疲憊難掩,可那份焦灼卻絲毫未減。
劉延慶打馬快步追上,勒住韁繩,語氣凝重地稟報導:「主公,方才雁門關方向有火光沖天,整整燒了一夜,此刻……已然熄滅了。」
趙平的心猛地一沉,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。
火光滅了,究竟是石嶺他們守住了關隘,熄滅了戰火?
還是……雁門關已然失守,火光隨城池一同覆滅?
無數個念頭在他心頭翻湧,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「加快行軍速度!務必在天亮之前,趕到雁門關!」
馬蹄聲愈發急促,塵土飛揚,載著滿心的焦灼,朝著北方疾馳而去。
……
辰時已至,一輪紅日緩緩升起,驅散了晨霧,照亮了殘破的雁門關。
就在這時,關外的曠野上,又出現了幾道人影。
「開門!快開門!我們是石嶺將軍派出去的斥候!速速開門放行!」
石嶺微微蹙眉,俯身扶著城樓的垛口,目光銳利地朝下望去,死死盯著那幾十個走近的人影。
那些人越走越近,身上的衣甲確是安居軍的樣式。
領頭的那個士兵仰著頭,朝著城樓上的石嶺高聲呼喊:「將軍!屬下是三日前您派出去的斥候,途中遭遇契丹人伏擊,弟兄們拼死抵抗,才得以僥倖逃回來!快開門,讓我們進去!」
石嶺的手緩緩按在腰間的刀柄上,目光依舊銳利,死死鎖著下方的人影,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。
身旁的副將湊上前來,壓低聲音,語氣帶著幾分遲疑:「將軍,看衣著和旗幟,倒像是咱們軍中的人……要不要先開城門放他們進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