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嶺沒有說話。他盯著那個領頭的人,看了很久。那人臉上有血,衣裳也破了,可那雙眼睛……那雙眼睛不像逃命逃了三天的人。
「你們是哪一營的?」石嶺問。
那領頭的一愣,隨即答道:「騎兵營的!石將軍,您不記得我了?我叫……」
「放箭。」
副將愣住了:「將軍?」
石嶺的聲音冷得像冰:「我說放箭。」
副將咬了咬牙,一揮手。幾十支箭射下去,那些人頓時倒了一片。沒倒的轉身就跑,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「契丹狗。」石嶺啐了一口。
耶律大石站在遠處的山坡上,看著那些逃回來計程車兵,臉色鐵青。
「將軍,安居軍不上當。」副將低聲道。
耶律大石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。笑得很冷。「不上當就算了。傳令下去,全軍分作四隊,輪番攻城。晝夜不停,耗也要把他們耗死。」
巳時,第一隊契丹兵上來了。
不是夜襲時那種偷偷摸摸的打法,是堂堂正正的攻城。梯子一架架搭上城頭,箭矢如雨,守軍被壓得抬不起頭。
石嶺在城牆上指揮,嗓子都喊啞了。「弩手!往中間射!別讓他們聚堆!」「滾木!滾木呢?砸下去!」
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。第一隊退了,第二隊又上來了。第二隊退了,第三隊又上來了。一波接一波,沒有停歇。
午時。未時。申時。
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,又從頭頂往西邊偏去。契丹兵攻了七次,守軍打退了七次。可守軍越來越少。
石嶺的肩上又添了一道新傷,胳膊上也是,腿上也是。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殺了多少個,只知道刀換了五把,手已經麻得沒有知覺了。
「將軍,弟兄們快撐不住了。」副將的聲音在發抖。
石嶺沒有說話。他看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契丹兵,看著那些正在列隊的第八隊。他的目光越過他們,往南邊望了一眼。
南邊,什麼都沒有。
「撐不住也得撐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「主公一定會來的。」
入夜。契丹兵沒有停。他們點起火把,繼續攻城。
火光把整座雁門關照得通明。城牆上,守軍的身影在火光里晃動,越來越稀疏。
石嶺靠在牆垛上,大口喘著氣。他的刀已經不知道丟到哪去了,手裡攥著一把從死人身上撿來的契丹刀。身邊計程車兵,不到兩百人。
一個年輕士兵爬過來,臉上全是血:「將軍,俺娘還在安居城……」
石嶺看著他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那年輕兵笑了笑,笑得很難看:「將軍,俺不怕死。俺就是怕……怕俺娘沒人管。」
石嶺握住他的手:「你活著回去,自己管。」
年輕兵愣了一下。石嶺站起來,把他拉到身後:「退後。這波,我來。」
子時。契丹兵又攻上來了。
石嶺帶著最後那一百多人,堵在缺口上。刀光劍影,血肉橫飛。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,可他還在撐。
忽然,身後有人喊:「將軍!南邊!南邊有火把!」
石嶺猛地回頭。南邊的山道上,一條火龍正在蜿蜒而來。那火把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頭。火光里,有一面旗。青色的,在夜風裡獵獵作響。
「是主公!主公來了!」
城牆上的守軍,忽然爆發出震天的吼聲。那吼聲里有淚,有血,有死裡逃生的慶幸。契丹兵愣住了。
耶律大石站在山坡上,看著那條越來越近的火龍。火光里,那面青旗越來越清晰。
他閉上眼。功虧一簣。
「傳令下去,撤兵。」
七月初一,寅時。天色最黑的時候。
趙平勒住戰馬,忽然舉起手。三萬大軍同時停下,火把的光芒在山道上蜿蜒如龍,卻鴉雀無聲。
劉延慶打馬上來,低聲道:「主公,怎麼了?」
趙平沒有回答。他望著前方那道黑黢黢的山谷。雁門關就在前面,翻過這道梁就能看見關城。可太安靜了。安靜得不正常。沒有喊殺聲,沒有火光,連風都停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……耶律大石攻了一天一夜,攻不下來,會退兵嗎?
「斥候呢?派出去的斥候回來了嗎?」
劉延慶一愣,轉頭看去。派出去的三撥斥候,一撥都沒回來。他的臉色變了。
趙平拔刀。「列陣!有埋伏!」
話音未落,兩側山坡上忽然亮起無數火把。箭矢如蝗,從黑暗中飛來。沖在最前面計程車兵紛紛中箭倒地,慘叫聲、馬嘶聲瞬間炸開。
「殺……!!」
契丹騎兵從兩側山坡上衝下來,馬蹄聲如雷。他們不是潰退,是埋伏在這裡,等著趙平送上門來。
耶律大石騎在馬上,站在山坡上,看著那片陷入混亂的宋軍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,可眼睛裡有一團火。一天一夜,他攻不下雁門關。可他等的不是雁門關,是趙平。
趙平的大軍遠道而來,人困馬乏,又遭伏擊,陣型已經亂了。只要衝垮中軍,殺了趙平,雁門關不攻自破,雲州之圍自解,朔州、應州、寰州,都會回來。這一戰,他要的不是一座關,是趙平的命。
「全軍壓上!」
契丹騎兵發了瘋一樣往下沖。
趙平在陣中,刀已經出鞘。他知道自己中計了。耶律大石攻雁門關是假,等他來救才是真。
「劉延慶!」
劉延慶渾身是血,從前面殺回來:「主公!」
「帶騎兵頂住左翼!石嶺不在,你就是我的刀!」
劉延慶咬牙,勒轉馬頭沖向左翼。
趙平又喊:「周大勇!列圓陣!弩手在內,步兵在外!別亂動,穩住!」
周大勇的吼聲從陣中傳來:「圓陣!圓陣!弩手在內,步兵在外!快!」
安居軍畢竟不是烏合之眾。最初的慌亂之後,開始穩住陣腳。弩手在陣中射擊,步兵在外圍舉盾扛刀。
契丹騎兵沖了幾次,都被擋回去。可趙平的臉色越來越沉。他的人太累了。從雲州趕回來,走了兩天一夜,又遭伏擊,能撐多久?
左翼,劉延慶的騎兵已經被衝散了。他帶著幾十個親兵,還在拼命抵擋。右翼,契丹人已經繞到後面去了,開始攻擊輜重隊。
就在此時,雁門關方向,忽然響起了號角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