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關上,石嶺撐著刀站起來。他看見了,南邊的山道上,有火把,有旗幟,有他的主公。可契丹人也在那裡。
他身邊只剩不到一百人,有的斷了胳膊,有的瞎了眼睛,有的連站都站不穩了。
「將軍,咱們出關嗎?」一個年輕士兵問。
石嶺沒有回答。他看了看那些傷兵,看了看城牆上那些屍體,看了看城外那片黑壓壓的契丹兵。
「開城門。」他說。「能動的,跟我來。」
耶律大石正在指揮騎兵衝擊趙平的中軍,身後忽然響起喊殺聲。他猛地回頭。雁門關的城門開了,幾十個渾身是血的安居軍,從關里衝出來。他們人不多,可他們是從背後來的。契丹兵愣住了。
石嶺沖在最前面,刀已經舉不起來了,就用身體撞。他撞翻一個契丹兵,又一個契丹兵。身後那幾十個人,跟著他一起撞。刀砍斷了就用拳頭,拳頭打爛了就用牙。他們不是在打仗,是在拼命。
契丹兵的陣型開始鬆動。
耶律大石的臉色鐵青。前有趙平,後有石嶺,他的騎兵被夾在中間。
「將軍!安居軍從關里殺出來了!」副將的聲音在發抖。
耶律大石沉默了一瞬。然後他閉上眼。「撤兵。」
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,契丹兵退了。
趙平騎在馬上,看著那些黑影消失在北方。他渾身是血,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。劉延慶從前面回來,胳膊上吊著繃帶,臉色慘白。
「主公,咱們死了兩千多人。」
趙平點點頭。他勒轉馬頭,往雁門關走去。
城門口,石嶺靠著牆坐著。他渾身是血,肩上、胳膊上、腿上,到處都是傷。身邊只剩不到三十個人,有的斷了胳膊,有的瞎了眼睛,有的連站都站不穩了。可他們都在。
石嶺看見趙平,想站起來,卻動不了。「主公……」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,「俺沒能出關接應您……」
趙平翻身下馬,走到他面前,蹲下來。「你出關了。」
石嶺愣了一下。趙平看著他。「你帶著三十個人,從耶律大石背後殺出來。沒有你,我可能就死在那兒了。」
石嶺張了張嘴,忽然笑了。笑著笑著,眼淚流下來了。「主公,俺們死了好多人。兩千人,只剩不到三十個了。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他伸出手,扶住石嶺的肩膀。「你活著,就夠了。」
城牆上,屍體還在往下抬。傷兵躺在牆根底下,呻吟聲、哭泣聲,混成一片。血把城牆染成暗紅色,怎麼也洗不乾淨。
劉延慶跟在趙平身後,低聲道:「主公,耶律大石這一仗,打得太狠了。攻雁門關是假,等咱們來救才是真。若不是石嶺拼死出關,咱們今天真不一定能活著回來。」
趙平停下腳步,望著北方。耶律大石已經退了,可他還在這裡。他身後,是趙平打下來的三州。他面前,是雲州,是遼國西京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「傳令下去,全軍休整三日。」
劉延慶愣了一下。他以為趙平會說「明日北上」。
趙平轉過頭,看著那些傷兵,看著那些屍體,看著那面還在飄的青旗。「耶律大石給了咱們一巴掌。咱們得還回去。但不是現在。」
他看著劉延慶。「耶律大石想要我的命,我得先活下來。把傷兵安置好,把城牆修好,把糧食運上來。等準備好了,再去找他。」
劉延慶抱拳:「遵命。」
趙平轉過身,往關外走去。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來。他回頭看了一眼。城牆上,那面青旗還在飄。城門口,石嶺靠著牆,已經睡著了。身邊那幾十個兵,也睡著了。他們睡得很沉,有的打著呼嚕,有的在夢裡喊娘。
趙平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轉過身,繼續往前走。
宣和四年,七月初五。雁門關。
戰後第四天,城牆上下的血跡終於洗淨了。可那股血腥氣,還殘留在空氣里,散不掉。
趙平站在城樓上,看著關內那片密密麻麻的帳篷。傷兵已經安置好了,從安居城趕來的周娘子帶著十幾個大夫,腳不沾地地忙了三天三夜。能救回來的都救回來了,救不回來的,碑上又多了一批名字。
李槐從關內走上來,手裡捧著帳簿,臉上的皺紋比一個月前又深了些。
「主公,傷亡清點完了。」
趙平接過帳簿,翻開。雁門關守軍兩千人,陣亡一千三百四十二人,傷四百餘人,能戰者不足三百。增援部隊陣亡兩千一百人,傷三千餘。合計陣亡三千四百餘人,傷四千餘。加上之前打雲州折損的,如今全軍能戰者,不到兩萬。
趙平合上帳簿,還給他。
「石嶺呢?」
李槐說:「傷還沒好利索,可已經下床了。老朽勸他再歇幾天,他不聽,說要在城牆上守著。」
趙平沒有說話。他走下城樓,往石嶺的住處走去。
石嶺住在城樓下的耳房裡。門開著,他正坐在床沿上,用沒受傷的那隻手,一遍一遍地擦刀。他的肩上、胳膊上、腿上,都纏著厚厚的麻布,臉上還有一道沒結痂的疤。可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。
趙平走進去,在他對面坐下。
石嶺想站起來,被趙平按住。「別動。」
石嶺訕訕地坐下,低頭看著手裡的刀。「主公,俺給您丟人了。」
趙平看著他。「你丟什麼人?」
石嶺的聲音很低:「兩千人,守一座關,死了快一千五。俺要是再厲害點,弟兄們就不會死那麼多。」
趙平沉默了一會兒。「石嶺,你守了多久?」
石嶺愣了一下。「一天一夜。」
「耶律大石有多少人?」
「三千。」
「三千精銳騎兵,攻一座兩千人守的關,攻了一天一夜沒攻下來。你覺得,換了別人,能守多久?」
石嶺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趙平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門外,關城上那面青旗正在風裡飄。「你守住了。這就夠了。」
石嶺低下頭,肩膀微微發抖。
當天下午,趙平把劉延慶、周大勇、老柴、韓超、李槐都叫到了城樓上。
劉延慶的胳膊還吊著繃帶,可精神已經恢復了。周大瘦了一圈,眼神還是那麼沉穩。老柴臉上那道疤旁邊又添了一道新疤,是這次伏擊戰留下的。韓超傷得不重,已經好利索了。
趙平站在城垛前,望著北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