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和四年,七月十六。雲州城。
耶律大石是後半夜回到雲州的。三千殘兵,人困馬乏,衣甲不整。進城的時候,城頭上的守軍往下看,差點沒認出來……這還是三天前意氣風發出城迎敵的南院大王嗎?
蕭別在城門口等著。他看見耶律大石從馬上下來,靴子上全是泥,披風也破了,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瞬,誰也沒有說話。然後耶律大石往城裡走,蕭別跟在他身後。
節度使府里,燈火通明。耶律大石站在地圖前,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。
蕭別忍不住開口:「將軍,城中糧草只夠三日。安居軍若再攻城……」
耶律大石打斷他:「守不住。」
蕭別愣住了。他沒想到耶律大石會說得這麼直接。耶律大石轉過身看著他,眼睛裡沒有疲憊,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光。
「守不住。趙平兩萬人,投石車三十架,糧草充足,士氣正盛。咱們不到五千人,糧盡援絕,士氣低落。這城,守不住了。」
蕭別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
耶律大石繼續道:「可守不住,也要守。」
蕭別又愣住了。
耶律大石走到窗前,望著城外安居軍的營寨。「不是為了守城,是為了拖時間。趙平要城,我給他城。可他想要的,不只是城。」
他轉過身看著蕭別。「趙平打雲州,為的是雁門關外的土地,為的是人口,為的是糧草,為的是以後和金人對抗的本錢。那咱們就讓他拿到一座空城。」
蕭別一夜沒睡。他在府里坐到天亮,想了很多。想當年耶律大石在南京擊退宋軍時的意氣風發,想他從南京一路西逃的狼狽,想他率五千精騎馳援雲州時的決絕。然後他想,耶律大石說得對。守不住,可守不住也要守。
天亮的時候,他站起來,走出府門。
街上,幾個契丹老兵正蹲在牆角啃馬骨頭。看見他,都站起來。蕭別走過去,蹲下來,和他們一起蹲著。
「將軍……」一個老兵小心翼翼地看著他。
蕭別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開口:「弟兄們,雲州守不住了。」
幾個老兵的臉一下子白了。蕭別繼續道:「可咱們不能就這麼走了。城裡還有契丹人,還有漢人,還有幾萬口人。咱們走了,他們怎麼辦?」
沒有人說話。蕭別站起來,看著那些老兵,看著街上的百姓,看著這座他守了三年的城。「傳令下去,全城青壯,不論契丹、漢人,一律徵發。錢糧、牲畜、兵器,全部集中。天黑之前,辦完。」
那天白天,雲州城裡像炸了鍋。契丹兵挨家挨戶敲門,把青壯從家裡拽出來,把糧食從地窖里搬出來,把牲口從圈裡牽出來。哭聲、罵聲、喊聲,混成一片。
一個漢人老漢跪在地上,抱著契丹兵的腿:「軍爺,俺兒子才十六,還沒成家啊!」契丹兵一腳踢開他,拽著那少年就走。老漢趴在地上,哭得渾身發抖。
一個契丹婦人站在門口,死死護著門框:「你們要幹什麼?這是我家最後一點糧食了!」契丹兵推開她,把糧袋扛上肩。婦人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蕭別站在街口,看著這一切,面無表情。
副將走過來,低聲道:「將軍,漢人那邊有反抗的,殺了幾個。」
蕭別點點頭。「告訴他們,不是搶他們的糧,是徵用。等到了西京,會還的。」
副將苦笑。還?什麼時候還?可他沒有說,轉身走了。
蕭別站在原地,忽然想起耶律大石說過的話。「趙平要城,我給他城。可他想要的,不只是城。」趙平想要人口,想要糧草,想要這些漢人給他種地、納糧、當兵。那他就把這些全帶走。
入夜,耶律大石在府里等著。蕭別進來的時候,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裳,頭髮也重新束過了。
「辦完了?」
蕭別點點頭:「青壯五千餘,錢糧裝了三百車,牲口一千餘匹。加上咱們的兵,一共八千人。天一亮就能走。」
耶律大石問:「城裡還剩多少?」
蕭別說:「老弱婦孺,約兩萬。多是漢人,也有些契丹人走不了的。」
耶律大石沉默了一會兒。「走不了的,就算了。」
蕭別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天亮之前,耶律大石站在城樓上,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城。
城裡的街道空蕩蕩的,家家戶戶門窗緊閉。
遠處,安居軍的營寨里燈火通明。他忽然想起去年在南京,擊退宋軍之後,站在城樓上看著那些潰退的宋兵。那時候,他以為自己能守住大遼的最後一塊地。
現在,他連一座雲州都守不住了。
「將軍,都準備好了。」蕭別走上來。
耶律大石點點頭。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城,然後轉身走下城樓。
城門緩緩開啟。八千人馬,三百車錢糧,從北門魚貫而出。隊伍里,有契丹兵,有漢人青壯,有被徵發的民夫。他們舉著火把,沿著官道往北走,像一條火龍,蜿蜒在黑暗中。
蕭別騎在馬上,走在隊伍中間。他回頭看了一眼雲州城。城牆上,還有幾個守軍,是他留下來斷後的。他們會撐到天亮,撐到安居軍發現不對。然後,就沒有然後了。
天亮了。趙平站在營寨門口,望著雲州城。城頭上,那面遼國的旗幟還在,可他覺得不對。太安靜了。沒有炊煙,沒有人聲,連城牆上巡邏的兵都少了。
「劉將軍。」
劉延慶走過來。「主公,怎麼了?」
趙平指著城頭。「你覺不覺得,今天城裡太安靜了?」
劉延慶看了一會兒,臉色忽然變了。「斥候!派斥候去看看!」
斥候打馬跑到城下,仰頭看著城頭。城頭上一個人也沒有,城門虛掩著。他推開門,往裡看了一眼,然後瘋了一樣跑回來。
「主公!城裡是空的!」
趙平進城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了。
街上空蕩蕩的,家家戶戶門窗緊閉,偶爾能聽見裡面傳出的哭聲。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哭,是壓抑的、低低的,像是怕被人聽見。一個老婦人坐在街邊,懷裡抱著個孩子。
那孩子餓得連哭都哭不出來了,只是張著嘴,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音。